市紀委的人馬浩浩蕩蕩的來了,又在眾目睽睽之下離開。
李硯舟沒有被帶走,甚至連辦公室的門就那麼敞開著。
繼續處理著堆積如山的文件。
偶爾有工作人員小心翼翼的探頭張望。
都能看見他們的縣長正伏案疾書,神色如常。
仿佛剛才那場足以讓任何幹部心驚膽戰的紀委談話。
不過是日常工作中的一段小插曲。
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,迅速傳遍了整個縣政府大院。
「看見沒?李縣長穩坐釣魚台!
紀委的人來了又走,這說明什麼?
說明咱們李縣長身正不怕影子斜!」
「可不是嘛,肯定是有人眼紅李縣長,誣告的。
李縣長要是那種違法亂紀的領導,能在咱盤縣這麼拼命?
你看看他這一年多,人都瘦了一圈!」
「但話說回來,那畢竟是市紀委第一監察室啊。
孫小川什麼人?市紀委有名的『鐵麵包公』。
他經手的案子,就沒有查不清問題的。
他今天沒帶人走,不代表以後不會來...」
「老趙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!
李縣長要是真有問題,紀委能讓他繼續坐在辦公室里?
早給規起來了!現在這情況說明什麼?
說明舉報信里的那些東西,根本站不住腳!」
「就是就是。咱們縣裡現在什麼情況?
金河旅遊開發剛起步,國旅集團馬上要入駐。
埡口鄉那邊千頭萬緒。
這種時候搞這種么蛾子。
明擺著就是有人眼紅李縣長的政績。
想要把他搞下去!」
大院裡,類似的議論在各個角落上演。
有人堅信李硯舟是清白的,是被人誣告的。
因此更加敬佩這位年輕縣長的定力和擔當。
也有人暗自擔憂,覺得被紀委盯上終究不是什麼好事。
所謂「無風不起浪」,李硯舟恐怕是惹上大麻煩了。
但無論持何種看法,所有人都達成了一個共識:
李縣長今後所面對的難關,將會越來越多。
而李縣長這個人,同樣不簡單。
能在紀委談話後如此鎮定自若,能在風口浪尖上依然照常工作。
這份心性,這份底氣,絕不是一般人能夠有的。
想當初常務副接受調查時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樣。
兩者之間簡直形成了鮮明的對比。
...
三天後,江州市漢昌區。
這裡地處江州城東,周邊不遠就是繁華的市中心。
可與臨江對岸的坊湖、金橋跟望江三區的喧囂不同。
漢昌區綠樹成蔭,環境幽靜,尤其以果嶺湖周邊最為宜人。
果嶺湖名字裡帶個「果」字,其實並不種植果樹。
早年間,這裡是一片荒丘野嶺,溝壑縱橫,土地貧瘠,連像樣的農田菜地都少見。
每逢雨季,丘嶺上的雨水順著縱橫交錯的溝壑奔涌而下。
最終匯集到這片地勢低洼的湖汊里。
再經由一個天然出口,浩浩蕩蕩流入不遠處的臨江。
久而久之,人們便將這片承接丘嶺雨水的湖汊稱為「果嶺湖」。
隨著城市發展,昔日的荒丘被規劃建設。
果嶺湖周邊經過精心整治,成了江州環境最好的區域之一。
湖水清澈,沿岸垂柳依依,修建了環湖步道和幾個小型公園。
更重要的是,這裡遠離工業區,空氣清新,十分宜居。
更是省委省政府以及一些省直機關的主要領導宿舍區。
形成了人們口中的「省委家屬大院」。
大院管理嚴格,高牆環繞,綠樹掩映。
門口有保衛站崗,進出車輛人員都需要查驗。
院內道路整潔寬敞,一棟棟風格統一的獨立小樓散布在綠蔭之中,私密性極佳。
此刻,其中一棟帶著小花園的灰色二層小洋樓外。
李硯舟和宋佳剛剛停下腳步。
宋佳今天穿了一件鵝黃色的運動裝,顯的格外明麗。
她看了看李硯舟手中提著的幾個袋子。
又看了看他那身半新不舊的夾克和西裝褲。
忍不住扶額,沒好氣的小聲說道:「我的李大縣長,你也太...太實誠了吧?」
她指了指那些袋子:「雖然咱倆...咳,雖然你只是我請來的客人。
但這也是你第一次正式拜訪我父母吧?
就算不買茅台五糧液,中華香菸這些。
你也不能...不能就買這些呀!」
李硯舟手裡提著的「禮物」實在有些寒酸。
一個看起來是手工糊的紙盒子,隱約能看到裡面是散裝的茶葉。
一網兜帶著泥的板栗,一塊用油紙包著,看不出具體是什麼的吃食。
一個碩大的,裝的滿滿的白色塑料壺,壺身上沒有任何標籤。
透過壺口墊著的透明保鮮膜,能看到裡面是黑黢黢的液體。
像是某種食用油。
最誇張的是一個紅藍格子布包裹起來的床上四件套。
看包裝就像八十年代供銷社裡賣的物件。
宋佳的指尖幾乎要戳到那個大塑料壺上了。
「尤其是這個!這什麼呀?
黑乎乎的,是油嗎?
看這包裝,肯定是鄉下私人油坊里打的吧?
黃曲黴素能控制的了嗎?
先不說衛生不衛生,我爸他有『三高』。
高血壓、高血脂、高血糖!
我媽是軍區醫院的主任醫師,對飲食健康講究的很。
這種東西她絕對不會讓我爸吃的!拿進去怕是要直接被扔出來。」
她的語氣里滿是擔憂和一絲埋怨,覺得李硯舟在這方面太不講究,可能會給父母留下不好的印象。
李硯舟卻只是笑了笑,掂了掂手中的袋子。
信心十足的說:「放心吧,宋部長...一定會喜歡這些禮物的。」
他的語氣太篤定,讓宋佳將信將疑。
還沒等她再問,李硯舟已經邁開步子,徑直走向小洋樓那扇深棕色的入戶門。
宋佳見狀,只好趕緊跟上,心裡七上八下的。
開門的是宋佳的母親,沈文菊。
她五十多歲,保養得宜,穿著得體的家居服。
頭髮一絲不苟的在腦後挽成髻,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。
氣質幹練而嚴肅,一看就是那種事業有成,要求嚴格的女性。
「阿姨好。」李硯舟禮貌的問好,微微欠身。
「小李來了,快請進。」沈文菊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微笑。
目光卻迅速掃過李硯舟手中的東西。
當看到那個土氣的塑料壺和那包用布裹著的床品時。
她幾不可察的微微蹙了下眉。
但笑容依舊維持著,客氣道:「來就來,還帶什麼東西,太客氣了。」
話雖如此,當李硯舟將禮物遞過去時。
沈文菊並沒有伸手去接,而是側身對屋裡喊道:「張姐,來幫客人接一下東西。」
一位繫著圍裙的保姆阿姨連忙小跑過來。
接過了李硯舟手中那些「不上檯面」的禮物。
臉上也閃過一絲詫異,但還是客氣的說:「您請進,請進。」
李硯舟似乎渾然不覺,道了聲謝,便坦然走進了裝修典雅,簡潔大方的客廳。
宋佳跟在後面,等李硯舟被保姆請進客廳時。
她悄悄拉住母親的胳膊,壓低聲音。
帶著點撒嬌和責怪的口吻說:「媽...那些都是硯舟特意準備的,是他的一片心意,您剛才也太不禮貌了吧!」
沈文菊拍了拍女兒的手,表情淡然。
聲音同樣壓的很低:「我不是說了『謝謝』,『太客氣了』嗎?
禮數到了就行。
佳佳,不是媽挑剔,這是你男朋友第一次上門。
可帶的這些東西...確實不太合適。」
她的眼神往廚房方向瞟了瞟,嫌棄的意思很明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