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盤縣官場被省紀委巡查組攪得天翻地覆,人人自危的時候。
江州市區,卻是另一番景象。
時值七月中旬,高考季。
今天已經是高考的最後一天。
氣溫悶熱,室外溫度能達到三十二度。
天空之上飄著淅淅瀝瀝的小雨。
不大,卻足夠打濕路面和行人的肩頭。
交警穿著雨衣在十字路口指揮交通。
對向車道被臨時改成了單行道,給與考生最大的便利。
考點外的幾條街停靠著各式各樣的小轎車。
考點門口則聚集著不少等待的家長。
手裡拿著傘,水和零食,臉上寫滿了期盼,緊張以及疲憊。
這是國人的老傳統了。
用一句話來形容,那便是畢其功於一役。
小學六年,初中三年,高中三年。
莘莘學子們整整十二年的艱苦付出。
全都匯集在這七月份的最後一下「哆嗦」。
這一哆嗦發揮好了,考上了一所好大學。
自然是春暖花開,前途無量。
可一旦落榜,則要面臨灰暗的人生。
孩子緊張,家長們更緊張。
時間在一分一秒流逝,考試結束的鈴聲終於響起。
不一會兒,考生們如同潮水般湧出考場大門。
臉上表情各異,有興奮雀躍的,有平靜淡然的,也有垂頭喪氣的。
在人群邊緣,一個穿著簡單白色T恤和牛仔褲的清秀女孩,慢吞吞的走了出來。
她正是李佳潤,李硯舟和陳梅的女兒。
她沒有像其他考生那樣急切地尋找家人。
反而低著小腦袋,踢著路面上的小水窪。
神情中是明顯的沮喪以及茫然。
連漸漸變大的雨水打濕了頭髮和衣服也渾然不覺。
她覺得自己考砸了,尤其是最後的理綜,有幾道大題她完全沒有把握。
想到母親對自己的期望,想到自己可能讓母親跟外公外婆失望。
她心裡就像壓了一塊大石頭,沉甸甸的,根本透不過氣。
遠遠的,她看到了站在考點側門屋檐下,正焦急張望的母親陳梅。
陳梅也看到了她,揮手示意讓她過去。
但李佳潤只是看了那邊一眼,腳步卻沒有移動。
她此刻心情糟透了。
不想面對陳梅可能關切的詢問。
更害怕看到對方失望透頂的眼神。
她甚至有點埋怨陳梅,如果不是她一意孤行堅決反對。
父親李硯舟或許能來陪考。
自己也就不會壓力這麼大,考的這麼差了。
複雜的情緒交織在一起,讓她只是失魂落魄的站在原地。
任由雨水淋著嬌弱的身體,臉上寫滿了無助以及彷徨。
就在她沉浸在自己的低落情緒中時,頭頂上方的雨水忽然停了。
不,不是雨停了。
而是一柄黑色的大傘,穩穩的遮在了她的頭頂,將冰涼的雨絲隔絕在外。
李佳潤愕然的抬起頭。
雨傘之下,一張熟悉而溫暖的臉龐映入眼帘。
父親李硯舟不知何時來到了她的身邊。
正微微彎著腰,含笑的看著自己。
父親穿著普通的夾克,褲腳已經被雨水打濕了一片。
臉上帶著些許疲憊。
但眼神卻一如既往的溫和,堅定,充滿了撫慰人心的力量。
李佳潤愣住了,隨即,巨大的委屈和依賴感如同決堤的洪水。
瞬間衝垮了她強撐的心理防線。
她已經整整三個月沒有見到父親了。
自從父母離婚後,雖然她跟了母親陳梅,但父親李硯舟還是來看過她幾次。
可最近這三個月,母親不知為何,態度異常強硬。
以「高考關鍵期,不要打擾」為由。
堅決不讓她見父親,連電話都嚴格控制了。
她無數次在深夜想念父親。
想念父親那雙能撫平她所有焦慮的大手。
想念父親總是沉穩平和的鼓勵。
此刻,在她最脆弱,最需要依靠的時刻。
李硯舟竟然像從前無數次那樣,神奇般的出現在她身邊。
「爸...」
李佳潤嘴唇顫抖著,只喊出這一個字。
積蓄了許久的眼淚便再也控制不住。
如同斷了線的珠子,混合著臉上的雨水。
順著白皙清秀的臉頰滾滾落下。
所有的委屈,壓力,考試失利的難過。
以及對父親的思念,都在這一瞬間宣洩出來。
她再也顧不得什麼,猛的撲進李硯舟的懷裡。
雙手緊緊環住父親的腰。
將臉埋在他帶著熟悉氣息和些許濕意的胸膛,放聲哭了出來。
「爸!你可算來了!我好想你...我感覺我這次考的不好...嗚嗚...媽媽肯定會罵死我的....」
李硯舟一手穩穩的舉著傘,將女兒完全護在傘下。
另一隻手則輕輕拍著女兒因哭泣而顫抖的後背。
動作輕柔而充滿安撫。
溫柔無比的說道:「沒事,佳潤,爸爸在。
考完了就好,什麼都不用想,爸爸帶你回家。」
陳梅遠遠就瞧見了馬路對面的李硯舟。
瞧見了女兒撲進他懷裡痛哭。
也瞧見了李硯舟那自然而然的庇護姿態。
一股混合著憤怒,嫉妒和挫敗感的火焰「騰」的一下從心底竄起。
燒的她那張保養得宜的俏臉通紅無比。
甚至連精心描畫的眉毛都被氣的豎了起來。
這個李硯舟!
他憑什麼?
憑什麼在自己嚴格禁止女兒與他見面的三個月後。
突然出現在考場之外?
憑什麼在女兒最脆弱的時候搶走她?
憑什麼擺出那副一切盡在掌握的淡定模樣?
陳梅張開嘴,想高聲喊女兒的名字,想質問對方。
可是,隔著一條車水馬龍,因為考生散場而更加擁擠混亂的馬路。
隔著密密麻麻,喧鬧嘈雜的學生和家長。
她的聲音根本就傳不過去。
她奮力揮了揮手,女兒卻根本沒看見,已經向著相反方向走了。
「佳潤!李佳潤!」陳梅又氣又急的喊了兩聲。
聲音瞬間淹沒在周圍的嘈雜里,沒有任何回應。
一股被無視,被邊緣化的巨大失落感突然襲來。
她死死盯著馬路對面那對父慈女孝的父女。
看著她含辛茹苦養了十幾年的女兒此刻全然依賴著那個「不負責任」的前夫。
陳梅只覺得心口一陣陣發堵發疼。
她咬著牙,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。
「這個小白眼狼...媽說的就沒錯,姓李的真是餵不熟!」
罵是這麼罵,可看著越走越遠的女兒。
她更多的則是恐慌。
她感覺到,自己對李佳潤的控制力,正在迅速流失。
不行!
不能就這麼算了!
陳梅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拿出手機,翻找通訊錄。
離婚後,她原本刪除了李硯舟所有的聯繫方式。
但後來因為女兒的事情,又不得不重新存了號碼。
雖然幾乎沒主動打過。
她的手指在「李硯舟」這個名字上懸停了幾秒,最終還是用力按了下去。
等待接通的「嘟——嘟——」聲。
電話很快被接通了。
然而,預想中的爭吵對話並沒有出現。
話筒那邊傳來的,是李硯舟冰冷的不帶一絲感情的聲音。
語速平穩,卻字字清晰。
「我勸你,不要鬧。」
只這開場的第一句話,就讓陳梅心頭一凜。
李硯舟繼續說道,聲音依舊冷淡。
「你還在系統內工作。
如果你現在衝過來,當著這麼多考生家長的面吵鬧。
影響將會非常不好。
傳到單位,傳到你領導耳朵里,會怎麼看待你?
一個控制不住情緒,在公眾場合都能失態。
連基本家庭關係都處理不好的人,憑什麼能在體制內繼續混下去?
我勸你...及時懸崖勒馬,不要做一些得不償失的事情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