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這時。
手機屏幕亮起,是贏麻了發來的消息。
看著那條信息,飛龍在天忍不住苦笑一聲。
自己這是怎麼了?
竟然因為一個遊戲裡的NPC,傷感了一整夜。
他揉了揉發酸的眼睛,回復道:
「沒睡。去看看也好,反正閒著也是閒著。」
他心裡想著,那或許都只是系統設定好的程序,一段背景故事,幾句台詞。
按照以前玩過的那些遊戲,所謂的家人,大概率連個模型都沒有,只是存在於對話框裡的文字罷了。
去看看,就當是完成一個隱藏任務,給自己一個心理安慰。
兩人約定好後,重新戴上頭盔,上線。
他們沒有驚動其他人,徑直走向大帥府。
此刻領完獎勵的玩家已經各自去慶祝。
帥府的門口有已經安靜下來,洛塵的臨時公事房裡還亮著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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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將軍。」贏麻了敲了敲門。
「進來。」
兩人推門而入,看到洛塵正在一張巨大的地圖前凝神思索。
「何事?」洛塵回頭看了他們一眼。
「將軍,我們想打聽一下鄭十三教官家人的住處。」
贏麻了開門見山,同時在系統界面操作了一下,支付了一百點貢獻點。
「我們願意用部分獎賞換取情報。同時再換一些米麵糧油一類的生活必需品。」
洛塵的動作頓了一下。
他看著眼前這兩個神情肅穆的玩家。
從系統日誌里,他當然知道昨夜發生了什麼。
他沉默了片刻,在桌案上取過一張紙,寫下了一個地址,遞了過去。
「城北,鄭家村。」
贏麻了接過紙條,看到那三個字,心裡咯噔一下。
鄭家村?
這個名字他有些印象。
那不是當初他們剛進遊戲不久,遭遇那十名金軍斥候時,對方不小心繞進去的那個村子嗎?
那個……被金人屠戮過的村子。
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。
他和飛龍在天對視一眼,飛龍在天還是一臉疑惑,顯然並不知道那個村子發生過什麼。
兩人沒有多言,向洛塵告辭後。
召集了那十幾個一同經歷夜襲的戰團成員,一言不發地朝著城北走去。
他們的隊伍,沉默而壓抑,與城中歡慶的氣氛形成了鮮明的對比。
像一股逆流,穿過熱鬧的街巷,走向那片被遺忘的傷心地。
鄭家村離揚州城並不遠,步行不過半個時辰。
當贏麻了和飛龍在天帶著十幾名玩家抵達村口時,迎接他們的,是一片死寂。
村口的歪脖子老槐樹還在,但樹下的石磨已經碎裂,上面沾染著早已乾涸的暗紅色血跡。
整個村子籠罩在一片壓抑的灰敗之中,許多房屋的牆壁上還留有刀砍斧鑿的痕跡,被燒毀的房梁炭一樣黑,孤零零地指向天空。
這裡和他們記憶中那個雖然貧窮但還算安寧的村落,已是天壤之別。
顯然在金人來後,他們村子的大多數人為了避免重複上一次的災難。
大部分都提前都跑了。
幾個留守的村民的也都是走不動路的老頭,老太太。
飛龍在天深吸一口氣,走上前,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溫和。
「老鄉,我們是洛家軍的,想向您打聽個人。」
那是個頭髮花白的老者,他停下手裡的活計,渾濁的眼睛打量了他們一番,聲音沙啞地問:
「你們……找誰?」
「鄭十三。」贏麻了在一旁補充道:
「我們是他的……額……戰友,他……在昨夜的戰鬥中,犧牲了。我們想來看看他的家人。」
聽到鄭十三這個名字,老者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。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玩家們都以為他不會再開口。
最終,他長長地嘆了口氣,指了指村子最裡頭,一間同樣破敗不堪的院子。
「喏,那就是他家。」
說完,老者便轉過身,繼續修補他的牆,仿佛不願意再多說一個字。
眾人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愈發濃烈。
他們邁著沉重的步伐,穿過寂靜的村道,來到那座小院前。
院門虛掩著,輕輕一推就開了,發出吱呀一聲刺耳的呻吟。
院子裡空無一人,只有幾隻大老鼠在無精打采地刨著土,看到他們後便一溜煙的跑了、
正屋的門上,貼著兩張已經褪色的白紙,在風中微微飄動。
那是辦喪事的人家才會有的東西。
「有人在嗎?」一個玩家試探性地喊了一聲。
無人應答。
就在這時,隔壁院子裡走出來一個拄著拐杖的老婦人,她警惕地看著這群不速之客。
「你們找誰?」
「阿婆,我們找鄭十三的家人。」飛龍在天再次開口。
老婦人渾濁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,她用袖子擦了擦,聲音哽咽。
「十三……十三他……也沒了?」
贏麻了的心猛地一沉,他艱難地點了點頭。
老婦人再也支撐不住,靠著牆壁緩緩滑坐到地上,發出了壓抑的哭聲。
「作孽啊……真是作孽啊……這一家子……就這麼……全沒了……」
她一邊流淚,一邊斷斷續續地訴說著。
從她的哭訴中,玩家們終於拼湊出了一個讓他們遍體生寒的真相。
就在前些日子,金軍圍城之前,一小隊金兵斥候衝進了村子。
鄭十三的兒子和兒媳,就在那場劫難中,被金人殘忍地殺害了。
他的兒媳,當時肚子裡還懷著七個月大的孩子,一個即將出世的孫兒。
鄭十三那天因為出去撈魚,恰好躲過了一劫。
等他聞訊趕回來時,看到的,只有兩具冰冷的屍體,和擊退了金人的洛家軍。
「他回來那天,一滴眼淚都沒掉,一句話也沒說。」
老婦人抽泣著:
「就把他兒子、兒媳,還有那未出世的孫兒,一起埋在了後山。然後第二天,就回城裡去找洛將軍了。」
「我們都勸他,別去了,就留在村里。可他跟我們說,他要去城裡,掙大錢,將來好給他孫子娶媳婦……」
老婦人的話,像一把把尖刀,狠狠扎進在場每一個玩家的心裡。
贏麻了和飛龍在天如遭雷擊,呆立當場。
他們腦海中瞬間閃回過這幾天與鄭十三相處的點點滴滴。
他嚴苛的訓練,他冷硬的面孔,他偶爾流露出的溫情……
還有,他加入敢死隊前,那句帶著一絲嚮往和釋然的話。
「老子打了半輩子仗,也該回家抱孫子了。」
原來……是這個意思。
原來,他早就想死了。
他所謂的回家抱孫子,根本不是對未來的期盼,而是奔赴死亡的決心。
他要去另一個世界,與他的家人團聚。
加入敢死隊,對他而言,不是犧牲,而是解脫。
怪不得對方在死前,沒有任何後悔。
一股難以言喻的鬱憤與悲涼,瞬間填滿了贏麻了的胸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