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兀朮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。
鴉雀無聲的大帳里,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停止了。
他們聽到了什麼?
一個階下囚,一個女人,在給他們這些征服者上課。
在預言他們的敗亡。
荒謬。
可笑。
但不知為何,那清晰的邏輯,那層層遞進的分析,卻讓人有些信服。
金兀朮終於動了。
他緩緩站起身,高大的身影投下大片的陰影,將跪在地上的王磊完全籠罩。
他一步步走下帥位,皮靴踩在毛氈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帳內的將領們緊張地握住了刀柄,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抑。
「說完了?」
金兀朮走到王磊面前,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,聲音里聽不出喜怒。
王磊抬起頭,毫不畏懼地與他對視。
「說完了。」
「呵。」金兀朮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。
他繞著王磊走了兩圈,像是在審視一件奇特的貨物。
「你說的這些,聽上去很有道理。」
「但不過是弱者為了安慰自己,編造出來的幻想罷了。」
他猛地停下腳步,語氣陡然變得凌厲。
「你說我大金戰線拉長,兵力稀釋。」
「可你是否知道,我大金勇士,以一當十,驍勇無雙!」
「在絕對的力量面前,你們漢人那套陰謀詭計,不過是土雞瓦狗,不堪一擊!」
他指向帳外,聲音如同雷鳴。
「從遼東到這裡,哪一寸土地不是我們用刀槍打下來的?」
「你們的百萬大軍,在我們面前潰不成軍,你們的皇帝,成了我們的階下之囚。」
「這就是你所謂的戰略防禦?」
「這就是你所謂的頑強抵抗?」
他話鋒一轉,又提起了第二個問題。
「你又說我大金政體原始,缺乏治理經驗。」
「我大金自太祖起,便定下勃極烈制度,眾建宗親,共治天下,上下一心,遠勝你們南朝的黨同伐異,勾心鬥角!」
「我們的政策延續而穩定,目標明確而統一,就是征服,就是掠奪!」
「只要能打勝仗,只要有足夠的戰利品,我大舍安敢不從?」
「反觀你們,皇帝換了一個又一個,宰相走馬燈似的換,前線的將領還在拼命,後方的文官已經想著怎麼議和。」
「你告訴我,這樣的朝廷,有什麼資格談論未來?」
金兀朮的氣勢攀升到了頂點,整個大帳都因他的怒火而震動。
他彎下腰,幾乎與王磊臉貼著臉,一字一句地質問。
「最後,你說我們會衰退,你們會反攻。」
「憑什麼?」
「就憑你這張嘴嗎?」
「還是憑揚州城外,那些被我兄長打得落花流水的所謂精銳?」
「一個女人,懂什麼國之大事。」
「你所說的三個階段,不過是你這種將死之人的臆想,是弱者的自我安慰!」
「是在為你們一次又一次的慘敗,尋找藉口!」
「我告訴你,戰爭沒有那麼多道理可講。」
「勝者,擁有一切。」
「敗者,一無所有。」
「而你們,從一開始就註定了是敗者!」
金兀朮的一番話,讓金國將領們原本因為王磊那番話而產生的一絲動搖,瞬間被這股狂熱的自信所取代。
沒錯!說的對!
我們是勝利者!
我們是征服者!
一個女人的危言聳聽,算得了什麼?
「右監軍英明!」
「殺雞焉用牛刀,讓我去斬了這妖言惑眾的女人!」
「一個階下囚,也敢妄議我大金國策,不知死活!」
群情再次激憤起來。
王磊直播間裡的幾百個鐵粉,也看得心驚肉跳。
「完了完了,磊哥這波嘲諷開大了,終於被當場砍了嗎?」
「我等了這麼久的席終於要開了嗎?」
彈幕的發言,讓王磊對自己求死的勝率又多了幾分。
他所有人的注視下,再次笑了起來。
那笑容很平靜,甚至帶著幾分憐憫。
「說完了?」
王磊用金兀朮剛才的開場白,原封不動地還了回去。
金兀朮雙眼微眯,一股濃烈的殺氣瀰漫開來。
王磊卻毫不在意,開始自己的反駁。
「你的第一個問題,所謂勇士以一當十。」
王磊的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入大帳內每一個人的耳中,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嘈雜。
「我承認,單論個體勇武,女真士兵確實稱得上精銳。」
「但戰爭,從來不是街頭鬥毆,不是靠著幾分血氣之勇就能決定勝負。」
她看著金兀朮,眼神里沒有絲毫的退縮。
「你說你們從遼東打到江南,所向披靡。」
「那是因為你們面對的,是一個準備不足、指揮混亂、內部傾軋的對手。」
「你們的勝利,與其說是你們打出來的,不如說是我們自己送給你們的。」
「可這種情況,正在改變。」
「揚州之戰,你兄長宗望的慘敗,不就是最好的證明嗎?」
「洛家軍的士兵,難道就比你們的勇士更強壯?並不是。」
「他們贏,靠的是嚴明的紀律,先進的武器,以及最重要的,為保衛家園而戰的決心。」
「這種決心,是你們這些靠劫掠維生的軍隊,永遠無法理解的。」
「一個士兵的勇武是有限的,當他需要餓著肚子,穿著破爛的鎧甲,拿著卷刃的兵器,去面對十個、一百個與他一樣裝備,卻懷著必死信念的敵人時,他的勇武還剩下多少?」
「戰線越長,後勤的壓力就越大,士兵的怨氣就越重。」
「當你們的勇士發現,他們拼死作戰換來的,只是後方貴族們愈發驕奢淫逸的生活,而他們自己連肚子都填不飽時,你所謂的以一當十,就會成為一個笑話。」
金兀朮的臉色,第一次發生了變化。
王磊的話,精準地戳中了他心中的一根刺。
金軍的後勤問題,一直都是他最頭疼的地方。
女真人在占領區不事生產,軍隊的補給,幾乎全部依賴於劫掠和僕從軍的供應。
這種模式在順風順水時自然沒問題,可一旦戰事陷入僵持,問題就會立刻暴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