粘罕放下戰報。
他對夏廷中央那幫人太了解了。
洛塵的部隊是一回事。
夏廷那幫高官的又是另一回事。
洛家軍能在虹縣跟自己拼到最後一個人,那是因為洛塵這個統帥的抵抗意志堅決。
可夏廷朝堂上那幫人不一樣。
從靖康之變到如今,該跑的跑了,該降的降了,剩下的全是精於盤算的主。
撻懶曾經說的對,最會對付漢人的,反而是漢人。
四太子的刀架到脖子上,他們第一反應絕對不是拼命。
是談。
「如今依靠武力救出拔離速並不現實,那就只能動用別的手段了。」
粘罕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幾下。
「來人。」
「在!」
「立刻派人快馬南下,去通知兀朮。」
粘罕站起身,在大堂里走了幾步。
「告訴兀朮,臨安不要滅,夏廷不能亡。」
幕僚愣了一下。
粘罕回過頭。
「讓兀朮逼夏廷談判。」
「談判條件,讓洛家軍從淮北撤兵,釋放拔離速。」
「只要放出拔離速,我們就從南線退兵。」
大堂里幾個幕僚互相對視。
這個思路確實跳出了戰場本身。
打不贏洛塵,就讓他的朝廷把他叫回去。
粘罕繼續往下說。
「夏廷那幫人最怕的就是亡國。兀朮只要在臨安城外亮出刀子,他們什麼條件都答應。」
「洛塵再能打,他也是夏廷的臣子。朝廷下了旨,他敢不撤?」
幕僚連連點頭。
「都元帥英明。只是臨安距此千餘里,使用信鷹恐怕比較困難……而此事又非常緊急。」
「所以要快。」粘罕打斷他。
「派最好的馬,走最快的路,不要停。」
傳令兵領命,轉身小跑出了大堂。
馬蹄聲很快在宿州城的石板路上響起,一騎快馬衝出南門,消失在官道盡頭。
……
粘罕辦完這件事,沒有鬆氣。
他重新坐下來,從桌上翻出一小卷空白的紙。
「筆。」
親兵遞上毛筆和墨。
粘罕蘸了墨,在紙上寫了幾行字。
「虹縣之戰遇到了一些困難,本帥正在想辦法用外交手段解決,賢弟務必堅持住。」
……
通海鎮。
山上金軍大營。
又是一隻信鷹。
拔離速聽到鷹啼聲的時候,快步走到親兵面前,一把搶過竹筒。
手指頭有點抖。
倒出羊皮紙。
展開。
拔離速盯著紙上的字看了三遍。
第一遍沒看明白。
第二遍看明白了,不願意相信。
第三遍逐字逐句地讀完,手臂緩緩垂了下來。
得知都元帥來信,營中各級軍官紛紛趕來,詢問都元帥的援軍何時抵達:
「將軍?都元帥怎麼說?是不是今天就到。」
「暫時遇到了一些困難。」拔離速把他的話打斷了。
眾將臉上的笑容凝住。
「什麼?」
拔離速把紙攥成一團,捏在手心裡。
「都元帥讓我們再等三天。」
眾人聞言臉色大變:
「三天?不是說一兩日……今天已經是第二天了啊。」
「怎麼又變成三天了?」
「都元帥的大軍呢?不是說馬上要從虹縣殺過來嗎?」
拔離速沒有回答。
他轉過身,大步走到山坡邊緣。
山下,洛家軍的營盤比昨天又擴出去一截。
西坡那些新紮的帳篷冒著炊煙,排列得整整齊齊。
沿著山腳的壕溝挖到了第三道。
壕溝外面還立了拒馬樁,木頭削得尖尖的朝著山上。
拔離速閉上了眼睛。
昨天還跟兄弟們說,最晚今天夜裡,都元帥的大軍就會殺到。
到時候裡應外合,前後夾擊。
現在呢?
又是三天。
三天之後又三天。
他拔離速的命就這麼不值錢?
不對。
拔離速重新把那團紙展開,又看了一遍。
「正在通過外交手段解決。」
外交手段。
什麼外交手段?
打都打不贏了,還談什麼外交?
除非……
拔離速的腦子轉了兩圈。
除非虹縣打輸了。
粘罕沒有說虹縣的戰況。只說「遇到了一些困難」。
什麼困難需要放棄正面進攻,轉而用外交手段?
答案只有一個。
虹縣那邊敗了。
粘罕根本就來不了。
拔離速的後背一陣發涼。
拔離速站在山坡上,一句話沒說,站了很久。
身後的軍官們你看我我看你,誰也不敢開口。
最後還是副將湊上來:「將軍,都元帥到底說了什麼?」
拔離速把那張揉皺的紙甩給他。
副將接過來,手抖著展開,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完。
大帳里安靜了幾息。
然後炸了鍋。
「外交手段?什麼意思?」
「援軍呢?都元帥的十萬大軍呢?」
「說好的一兩日,又變三天,三天之後是不是又三天?」
拔離速聽著身後的吵鬧,腦仁生疼。
他一把掀開帳簾,大步跨了出去。
沒人敢攔。
拔離速徑直走向營地後方的一處斷崖,一屁股坐在石頭上,雙手死死抱住腦袋。
三天。
這三個字簡直要命。
他需要一個人待會兒,把腦子裡的亂麻理清楚。
大帳內。
拔離速走後,吵鬧聲漸漸低了下去,最後變成了死寂。
副將把那張揉爛的紙張攥在手裡,手心裡全是汗。
「都元帥這是……不管咱們了?」角落裡一個百夫長開了口。
「管?拿什麼管?」副將把紙往地上一砸,「都元帥自己都顧不上了!什麼狗屁外交手段,那就是打輸了!虹縣丟了!」
沒人吭聲。
大家心裡都清楚。
「要不……」一個千戶咽了口唾沫,往帳簾處瞟了一眼,壓低聲音,「咱們降了吧?」
這兩個字一出來,帳篷里連呼吸聲都停了。
投降。
大金的兵馬,什麼時候被打到要主動投降的份上?
可現在不降,就是等死。山下的壕溝都挖到第三道了,這分明是要把他們困死在山上。
「降?」副將冷笑,指著山下的方向,「你拿什麼降?」
千戶愣住。
「這兩天,你看見洛家軍派過一個使者來勸降嗎?」副將一腳踢翻了旁邊的木凳,木凳砸在帳篷柱子上,發出一聲悶響,「人家連個喊話的人都沒派!連張招降的告示都沒往山上射過!」
千戶張著嘴,半天憋不出一句話。
「人家根本不要俘虜!」副將揪住千戶的衣領,唾沫星子噴了對方一臉,「洛家軍要的是咱們所有人的命!」
千戶一把推開副將,癱坐在地上。
帳內再次陷入死寂。
只有帳外的風聲在響。
絕望順著風,從大帳里飄了出去,在整個營地里蔓延開來。
巡邏的士兵垂著頭,長槍拖在地上,劃出一道道印子。
火頭軍翻看著見底的糧袋,半天不動彈。
傷兵營里連哀嚎聲都弱了下去。
整個通海鎮山頭,死氣沉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