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俊是被親兵架上馬背逃回來的。
一路上他摔了兩次,第二次差點從馬上栽進溝里,好在親兵眼疾手快,一把薅住他後領把他拽了回來。
進城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了。
換防的士兵還不知道,張俊昨夜帶人跑路,看他受傷立馬上來攙扶。
「將軍?」
張俊一把推開上來攙扶的士兵。
「范相公在哪?」
「范相公……應該在樞密院。」
張俊翻身下馬,踉蹌了兩步,扶住城牆才站穩。
兩個親兵趕緊跟上,一左一右架著他往城裡走。
一路上碰到的巡邏兵全在看他。
張俊顧不上這些。他腦子裡只剩一件事,官家死了。
皇帝被金人殺了。
他張俊,親手把皇帝送上了死路。
這事要是傳出去,千刀萬剮都是輕的。
但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。
金軍還在城外,整個臨安隨時可能陷落。
他必須找到范宗尹,把事情說清楚,然後怎麼辦,他也不知道。
走到樞密院門口的時候,張俊的腿已經軟了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,一腳踹開門。
范宗尹正坐在案前批文書。
看到張俊這副鬼樣子闖進來,手裡的筆直接掉在了桌上。
「張俊?你怎麼。」
「范相公。」
張俊撲通一聲跪了下去。
兩個親兵也跟著跪了。
范宗尹站起來,往後退了半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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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不傻,張俊半夜出城,這會兒渾身是血地回來,能有什麼好事?
「出什麼事了?」
張俊抬起頭,嘴唇哆嗦了半天,才憋出一句話。
「陛下……沒了。」
范宗尹沒有立刻反應過來。
「什麼沒了?」
「陛下駕崩了。」張俊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鐵,「昨夜陛下密詔末將,要末將護送鑾駕從南門出城南下,結果……在官道上遭遇了金軍伏擊。」
「五千兵馬……全軍覆沒。」
「陛下被金軍……殺害了。」
范宗尹愣在那裡。
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震驚,又從震驚變成了一種說不上來的蒼白。
「你說什麼?」
范宗尹的雙腿開始發抖。
不是害怕。是氣的。
他范宗尹在朝堂上跟一幫人吵了整整一天,好不容易壓住了局面,讓趙康答應留在城裡堅守。
結果轉頭這位官家就偷偷摸摸跑了?
跑也就算了,還跑死了?
「你……」范宗尹指著張俊,手指抖得厲害,「你怎麼敢?」
「是陛下的密詔。」
「密詔個屁!」范宗尹一腳踢翻了面前的案幾,文書和硯台嘩啦啦滾了一地。
張俊縮了一下脖子。
范宗尹在屋裡轉了三圈,扶住牆,閉上了眼。
完了。
趙康就這一個皇帝,兄弟姐妹都在金人手裡。
這今年新生的唯一的皇嗣還只是個兩歲的奶娃娃。
這時候皇帝死了,誰來主持大局?
范宗尹猛地睜開眼。
「消息封鎖住了沒有?」
張俊搖頭。
「出城的時候南門的守軍都看見了,末將回來的時候也是從南門進的,城門口至少幾百人看到了……」
「而且五千人消失……末將就是封鎖也封不住啊!」
范宗尹差點一口血噴出來。
這事根本瞞不住。
用不了一個時辰,整個臨安都會傳遍。
范宗尹做了個決定。
「來人。」
門外的侍衛應了一聲。
「立刻召集在京所有三品以上官員,到樞密院議事。」
「是!」
范宗尹又看了張俊一眼。
「你先去把傷處理了。然後老老實實待在樞密院,哪兒都不許去。」
張俊連連點頭,被親兵攙了出去。
范宗尹一個人站在滿地狼藉的屋子裡,盯著地上那份沾血的空白聖旨,一言不發。
他需要想清楚接下來怎麼辦。
一炷香之後,樞密院大堂里擠滿了人。
能來的官員基本都來了,有的衣服都沒穿齊,外袍隨便披了一件就跑來了。
都看出事情不對。
范宗尹這個時辰急召百官,不是金軍攻城就是出了更大的變故。
范宗尹站在堂中,掃了一圈。
沒有廢話。
「諸位,陛下昨夜私自出城,在南門外遭遇金軍伏擊,鑾駕傾覆。」
「陛下……駕崩了。」
大堂里瞬間炸了。
「什麼?!」
「陛下怎麼會出城?不是說好堅守的嗎?」
「天哪……」
有人當場癱坐在地上,有人捂住了嘴,有人紅了眼眶。
更多的人是懵的。
昨天白天還在朝堂上商議守城方略,一夜之間,皇帝就沒了?
「范參政,這是真的?」
「張俊已經回城了,五千禁軍全軍覆沒,他親眼看著陛下的戰馬被擊倒,人壓在馬下……他跑回來的時候,陛下已經沒了氣息。」
大堂里哭聲起來了。
有人開始嚎啕大哭,哭得真不真另說,但聲音確實夠響。
范宗尹等了一會兒,等哭聲稍微小了點,才繼續開口。
「諸位,現在不是哭的時候。」
「金軍還在城外,隨時可能攻城。陛下雖然不在了,但大夏還在。太子雖然年幼,但趙氏血脈未斷。」
「當務之急,是穩住軍心民心,堅守臨安。」
這話一出來,底下又炸了,但方向變了。
一個戶部侍郎站出來。
「范參政,陛下都駕崩了,我們還守什麼?不如趁金軍還沒攻城,派使者去議和吧,或許還能保全……」
「保全什麼?」范宗尹打斷他,「你去看看汴京的下場,金軍對我們夏國臣民是什麼態度,你心裡沒數?」
「你覺得投降了,金人會放過你?」
那人縮回去了。
另一個人站出來。
「那……要不南遷?陛下不是也想南遷嗎?」
「陛下就是南遷才死的!」范宗尹的聲音拔高了八度,「城外全是金軍的游騎,南門出去就是伏擊圈,你是想步陛下後塵?」
「那還是投降吧。」
就在這時候,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一個信使渾身大汗地衝進樞密院,手裡舉著一封加急軍報。
「報,淮北大捷!」
所有人的視線齊刷刷掃過去。
范宗尹接過軍報,撕開封泥,展開來看。
一行一行往下掃。
看到一半,他的手停住了。
「怎麼了?」
范宗尹沒有回答,繼續往下看。
看完最後一行,他把軍報翻過來又看了一遍。
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氣,抬起頭。
「諸位。」
「洛帥在虹縣大破粘罕兩萬精銳,鐵浮屠全軍覆沒。」
大堂里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。
范宗尹繼續往下念。
「拔離速一萬餘人被洛家軍合圍在通海鎮山上,糧草斷絕,十日之內必將全軍覆沒。」
「洛帥已在調兵準備攻取宿州、濠州,一旦得手,南下金軍的退路將被徹底切斷。」
堂中安靜了好幾息。
然後有人開口了。
「等等……你是說,粘罕被洛塵打敗了?」
范宗尹把軍報遞出去,讓人傳閱。
軍報在大堂里轉了一圈。
每個人看完之後的反應都差不多——先是不敢信,然後是一種複雜到極點的表情。
有人顫聲開口:「那豈不是說……金軍的後路要被斷了?」
「兀朮這一萬騎兵,就是孤軍?」
「粘罕的主力都被洛帥打殘了,金兀朮拿頭打?」
方才還在喊投降的侍郎突然挺直了腰杆。
「那咱們更不能投降了!洛帥馬上就要打斷金人的脊梁骨,咱們這時候降了,回頭洛帥打過來怎麼辦?」
范宗尹冷冷看了他一眼,沒揭穿這人剛才的嘴臉。
大堂里的風向在短短半刻鐘之內徹底轉了。
不投降了。
守。
死守。
更多的人開始盤算另一件事。
趙康死了,太子才兩歲,吃奶都得人餵。
大夏將來的天下,該是什麼樣?
眾人重新找到了主心骨,議事廳里的氣氛肉眼可見地穩下來。
有人開始盤算糧草儲備夠撐多久,有人在推算洛塵的兵鋒何時能南下解圍,還有人已經湊到一塊兒低聲商量太子監國的章程了。
唯獨范宗尹站在原地,一言不發。
因為他以前就得罪過洛塵,昨天更是忽悠陛下,罷免了李德裕。
照這個趨勢下去,他絕對不會有好下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