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晚
月亮被雲遮了大半,天地間一片昏暗。
岳飛騎在馬上,帶著一千二百人摸黑行軍。
沒有火把,沒有號角,只有馬蹄踩在泥地上的悶響。
城北五里的土坡上,孔彥舟的哨站燈火稀疏。
幾個值夜的哨兵靠在木柵欄上打瞌睡,手裡的長槍都快拄到地上了。
岳飛在坡下勒住馬,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黑壓壓的隊伍。
抬手。
所有人同時停下。
前頭兩百人下馬變成步兵,悄悄貼上了哨站外圍的木柵欄。
兩個人架住拒馬,第三個人彎腰去抽底下的橫木。
木頭拖過泥地,發出一聲悶響。
哨站裡頭,一個打盹的哨兵猛地抬起了頭。
「誰!」喊聲在夜裡炸開,哨站里幾個值夜的兵丁連滾帶爬從地上彈起來。
「敵襲!敵……」
第二個字還沒喊完,一支箭釘在了他喉嚨上。
「沖。」
岳飛的手落下。
一千人同時動了。
馬蹄聲驟然炸響,土坡上的碎石被踩得四處飛濺。
前頭搬拒馬的兩百人不再藏著了,直接把剩下的木架子掀翻踹開,給後面的騎兵撕出一條口子。
哨站里的哨兵全被驚醒,還沒來得及喊出聲。
岳飛一馬當先衝進營地,長槍橫掃,兩個剛衝出來的士兵被掃飛出去。
後面的騎兵緊跟著湧入,把整個哨站瞬間重開。
五百人的哨站,大半都在睡覺。
被驚醒的士兵連甲都來不及穿,光著膀子就往外跑。
有的抓起刀想抵抗,但對面衝過來的騎兵根本不給他們列陣的機會。
這些人是什麼出身?潰兵、流民、被裹挾的農夫。
他們面對的是什麼人?是跟金人正面交過幾十次手的精銳。
雙方在遭遇戰的應對水平上,根本不是一個級別。
從岳飛衝進營地到戰鬥結束,前後不到一炷香的時間。
哨站里橫七豎八躺了幾十具屍體,剩下的人扔了兵器,跪在地上瑟瑟發抖,還有一大群人正撒開腿往滑州方向狂奔。
「將軍!追不追?」張憲提著帶血的刀,指著那群逃兵。
王貴也策馬過來:「讓我帶人追,保證一個都跑不了!」
岳飛沒動。
他坐在馬上,看著那群逃兵的背影越來越遠,漸漸消失在夜色里。
「不追。」
王貴急了:「將軍!放虎歸山啊!這些人跑回去,敵人就知道我們來了!」
「就是要讓他知道。」
岳飛調轉馬頭,面朝全軍。
「把旗豎起來!豎高點!」
王貴雖然不理解,但還是把那面洛字大旗高高舉起。夜風灌進旗面,獵獵作響。
岳飛看著那些跪在地上的俘虜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「都抬起頭來。」
「都抬起頭來。」
俘虜們哆哆嗦嗦地抬頭,看到了那面在月光下翻飛的大旗。
一個洛字。
有人認識,有人不認識。但不管認不認識,跪在地上的這些人,腿肚子都在打顫。
岳飛策馬走到俘虜面前,長槍拄地,居高臨下。
「回去告訴孔彥舟三句話。」
他豎起三根手指。
「第一,洛家軍北伐中原,今晚只是前奏。」
「第二,城內將士若主動倒戈,既往不咎,編入正規軍,共享富貴。」
「第三……」
岳飛的聲音陡然壓低,像刀子刮過石頭。
「他要是還想給金人當狗,那我下次來,就不是打哨站了。是來取他的腦袋。」
俘虜們跪在地上,大氣都不敢出。
岳飛把槍一收,調轉馬頭。
三百多個俘虜連滾帶爬地站起來,撒腿就往滑州方向跑。
張憲騎馬湊過來:「將軍,城東那個哨站還打不打?」
「打。」岳飛翻身上馬:「趁他們還沒有反映過來,再端一個。我們今天不睡了,也不能讓孔彥舟睡好覺。」
……
潰兵是連滾帶爬進的城門。
守城的兵丁剛把吊橋放下來,就看見黑壓壓一群人從夜色里衝出來,有的連鞋都跑丟了,光著腳板子踩在石板路上啪啪響。
「開門!快開門!洛家軍打過來了!」
這一嗓子,比軍號還好使。
城門口值夜的小隊長愣了兩息,第一反應是不信。
洛家軍離這遠著呢,怎麼會到這裡?
但緊接著第二撥人也到了,比第一撥更狼狽,有幾個身上還帶著血,一進城門就癱在地上喘粗氣。
「城北哨站沒了!全沒了!」
「城東的也完了!洛家軍太強,一個照面就把哨寨踏平了!」
不到半個時辰,整個滑州城的城牆上站滿了人。
士兵們扒著垛口往外看,遠處的天際線上還泛著暗紅色的光,那是城東哨站的余火。風把焦糊味送進城裡,嗆得人嗓子發緊。
「看見人沒有?」
「黑燈瞎火的看個屁!」
「別擠!踩我腳了!」
城牆上亂成一鍋粥,有人拿著弓箭對著城外亂瞄,有人舉著火把往護城河裡照,還有人乾脆蹲在牆根底下發抖。
沒人知道洛家軍到底來了多少人,也沒人知道下一刻會不會攻城。
恐懼這東西,越是看不見,越是大。
城裡的各處營房也炸了鍋。
睡夢中被叫醒的士兵們手忙腳亂地穿甲找刀,有的連褲腰帶都系反了,提著槍就往外沖。
但衝出去之後發現沒人指揮,又傻愣愣地站在街上,不知道該往哪走。
各部的指揮官們比普通士兵好不到哪去。
大半夜被親兵從被窩裡拽起來,有的還帶著一身酒氣,有的衣裳都沒穿利索,就被催著往帥府趕。
城南方向,一個胖軍官騎著馬,邊跑邊罵。
「他媽的,老子剛睡下!到底怎麼回事?誰打過來了?」
旁邊跟著跑的親兵上氣不接下氣:「回稟將軍,說是……說是洛家軍!」
「洛家軍?」胖軍官差點從馬上栽下來,「洛家軍是長了翅膀嗎。怎麼可能在這裡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