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恆指尖輕觸玉盒邊緣那冰涼的鎖扣。
只聽「咔噠」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,盒蓋應聲掀開一條縫隙。
霎時間,一股濃郁如實質的氤氳靈氣如同找到了宣洩口,猛地自縫隙中噴薄而出,瞬間瀰漫開來。
靈氣凝而不散,將洞府內原本沉滯的陰氣都攪動得活躍起來。
這靈氣並非尋常天地靈氣的清新之感,反而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純淨與厚重,又夾雜著一絲陰寒靈韻。
張恆只是下意識地深深吸入了少許,頓覺一股清涼之意直衝天靈,心神為之一清。
在秘境內整日廝殺而積攢的細微疲憊與心神損耗竟頃刻間掃蕩一空。
不僅如此,他丹田內的陰氣瞬間沸騰活躍,自行加速運轉起來。
周身無數毛孔都透著一股舒泰通透之感,仿佛久旱逢甘霖。
「僅僅是逸散出的些許藥氣,便有如此神效……」
張恆心中震動,對無暇築基丹的珍貴有了更直觀的認知。
他小心翼翼地將盒蓋完全打開。
待那初時蓬勃的靈氣略微散開,盒內之物終於清晰地呈現在他眼前。
一顆龍眼大小、通體渾圓無瑕的丹藥靜靜躺在柔軟的天鵝絨襯墊上。
丹藥呈現出一種極致的雪白,溫潤如玉,內里仿佛有光華流動,瑩瑩生輝。
丹藥表面,天然生成著數道極其清晰、玄奧繁複的深色雲紋。
那雲紋並非刻畫上去,細細看去,似乎在緩緩流轉,蘊含著無窮妙理。
丹藥周圍,依舊有淡淡的薄紗靈霧,裊裊環繞。
一縮一脹,引動著周圍空間的靈氣與之共鳴。
張恆喉嚨有些發乾,下意識地吞咽了一下。
他有種直接將其吞服的衝動,但思慮片刻,還是作罷。
他環顧自己這處洞府,這裡雖然陰氣充沛,卻終究格局已定,靈韻固定。
在這裡突破,憑藉無暇築基丹,成功築基自是沒什麼太大的問題,甚至道基品質也絕對要超過凡俗。
但必然無法將這顆丹藥藥力完全吸收利用,總會有些許浪費,無法達到真正完美無瑕的層次。
張恆對所謂的完美、極限沒有太大的執念,但是既然能更好,又有什麼理由不去嘗試。
一念及此,他心中的躁動平復,取而代之的是對隕星池之行的審慎權衡。
他當然能想到另一種可能——現在就吞服丹藥,立刻閉關突破築基。
一旦成功,實力暴漲,面對未知危險時自然多出幾分底氣。
但這個念頭剛升起,就被他掐滅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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赤血老祖的話語意味深長。
宗門將他與林夜長老前往隕星池的計劃直言不諱地告知,幾乎明示了這其中帶有「釣魚」的性質。
他身懷無暇築基丹的消息已然在宗門內傳開。
那些被陰無涯釣的「魚」大概率也是知曉了。
若那些「魚」敢來咬鉤,其必然有著絕對的自信,能夠應對一切變數——包括他張恆臨時突破到築基期這種可能性。
「宗門認為,即便我加上林夜,兩位築基修士,依舊只能算是誘餌……那麼,前來截殺之人,其實力恐怕……」
張恆目光幽深,緩緩分析,道:「築基中期定然是不夠的,至少是築基後期中的強者,甚至有可能……是結丹老祖親自出手。」
想到這種可能性,張恆的心裡也是有些微微發寒。
在結丹老祖面前,他是否初入築基,差別微乎其微。
提前突破,非但不能改變局面,反而可能因為倉促突破、未能完美吸收藥力而損了自身潛力,才是真正的得不償失。
而且,若是沒有服用無暇築基丹,那麼那些「魚」說不準會逼問他下落。
到時,他來句「給我一個機會,我想活著」,雖然成功的概率不大,但終究還是有些活著的希望。
不過,想到赤血老祖最後的安撫,張恆心裡倒是微微一定。
宗門讓他與林夜成為誘餌,總不能只是為了讓他二人去送死,定然是有所圖謀。
或者擊傷,或是擊殺,總不能什麼都不做。
也就說明,屍傀宗內也會有至少旗鼓相當的存在出手。
到時打得昏天黑地,總不能非要抓著他們二人不放……吧?
也說不定。
張恆輕嘆一聲,不再猶豫,小心翼翼地將玉盒蓋好。
接連貼上數張防止藥力流失的禁制符籙,這才將其鄭重地收入儲物袋中。
隨後,他將那裝滿一千靈石的儲物袋和功勳令牌也一併收起。
接下來幾日,張恆並未急於調整自身狀態,而是首先去了宗門的功勳殿。
直接耗費了大量的功勳點,兌換了數種極為珍貴、專門用於提升和強化屍傀的天材地寶。
其中有幽冥寒鐵,可極大增強屍傀骨骼的硬度與陰氣傳導性。
陰魂玉髓,能溫養屍傀魂火,提升其靈性與服從度。
還有百鍊屍煞,這是一種提煉過的精純煞氣,用於洗鍊屍傀軀體,能祛除雜質,強化其肉身力量與抗性。
張恆將東西買回來後,沒有立刻開始著手提升五具屍傀。
而是給了鄒高遠一些靈石,讓其幫忙購買一些淬鍊屍傀的輔助材料。
鄒高遠點頭稱是,之後離開洞府。
張恆思慮片刻,又起身朝著內門弟子的區域走去。
還有個東西沒拿呢。
……
內門弟子區域。
這幾日,張恆的名字就如同砸入池塘的一塊巨石,盪開的漣漪久久未能平息。
無論是他以一己之力,於秘境中悍然格殺五名陰煞宗天才弟子的駭人戰績,還是那枚連許多築基長老都只聞其名的「無暇築基丹」,都讓他成為所有弟子交談的核心。
敬畏、羨慕、嫉妒、探究……
種種複雜難言的情緒交織。
故而,當張恆本人出現在內門區域時,這種氣氛瞬間達到了頂點。
他步伐平穩,面容平靜。
然而,他所過之處,竊竊私語聲戛然而止,無論是正在演練屍傀的,還是相互交談的弟子,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動作。
無數道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。
短暫的寂靜後,反應過來的弟子們紛紛躬身行禮,聲音帶著不同程度的緊張和恭謹:
「見過少宗主!」
「少宗主……」
問候聲此起彼伏。
張恆並未駐足,只是目光淡然地從他們身上掃過,微微頷首,算是回應。
腳步卻未停歇。
待他走過,身後的低語才重新響起,內容也變成了對他此行目的的猜測。
「少宗主來內門區域做什麼?」
「看樣子不像是隨便逛逛,似乎有明確的目標。」
「難道是來找人的?誰值得他親自來一趟?」
張恆無視身後的議論,心神微動,暗中催動了自己的那枚黑山令,試圖感應羅傑那枚令牌的微弱聯繫。
就在他凝神感知的片刻,一道身影帶著熱情乃至有些諂媚的笑容,快步從側前方迎了上來。
來人是個青年,面相看著頗為年輕,但體態微胖,面色紅潤油光。
穿著一身用料講究、略顯寬大的法袍,試圖遮掩那已初現規模的肚腩。
他這形象,與其說是個苦苦求索大道的修士,不如說更像凡俗世間某個鋪子的精明掌柜或是享福的富家翁。
他快步上前,極為標準地作了個揖,臉上堆滿了笑容,聲音洪亮卻又不失恭敬:「內門弟子史磊,見過少宗主。師弟不才,在這內門區域廝混多年,對各處洞府、各位師兄師弟都還算熟悉。見少宗主似在找尋什麼,若有用得著師弟的地方,但請吩咐,史磊願效犬馬之勞。」
張恆腳步頓住,看向這個自稱史磊的弟子。
此人修為在練氣九層左右,氣息不算特別凝練,但也不弱。
一雙眼睛透著一股與外貌不符的精明活絡,觀其言行,顯然是那種善於鑽營、消息靈通之輩。
張恆臉上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,並不排斥這種主動湊上來的修士,有時候他們確實能省去不少麻煩。
他開口道:「史師弟有心了。我確有一事,欲尋羅傑生前所居的洞府,不知師弟可知在何處?」
「羅傑的洞府?」
史磊眼中閃過一絲訝異。
他臉上笑容不變,甚至更熱情了幾分,立刻側身引路:「知曉,自然是知曉。羅傑師兄的洞府就在前面不遠,少宗主請隨我來。」
他一邊在前引路,一邊似是無意地感慨道:「羅傑師兄天資卓絕,可惜了啊……秘境之中,兇險萬分,誰能料到……唉。」
他話語裡帶著惋惜,眼神卻小心地觀察著張恆的反應。
張恆面色平淡,並未接話,只是跟著史磊穿行在洞府林立的小徑上。
不多時,史磊在一處位置還算不錯的洞府前停下。
洞府石門緊閉,門上簡單的禁制光紋緩緩流轉,表明其處於無主封閉狀態。
「少宗主,便是此處了。」
史磊躬身道。
張恆點了點頭,目光落在石門上。
周圍已有一些弟子被吸引,遠遠地駐足觀望,交頭接耳,顯然對少宗主突然來到一個已故弟子的洞府前感到好奇。
在眾人的注視下,張恆並未有任何遲疑,抬手便是一道精純的陰煞之氣打出,如同利錐般精準地刺入石門禁制的幾個節點。
只聽「噗」幾聲輕響,那原本流轉的光紋猛地一顫,隨即如同被戳破的水泡般迅速消散。
石門發出「嘎吱」一聲悶響,緩緩向內打開了一條縫隙,露出裡面幽暗的通道。
史磊見狀,極其識趣地立刻後退幾步,垂首躬身道:「少宗主請便,師弟在此為您守著,絕不讓人打擾。」
他的姿態放得極低,充分表明了自己只是帶路,絕不會窺探分毫。
張恆看了他一眼,對此人的知情識趣頗為滿意,隨即邁步便欲進入洞府。
他進入洞府後,諸多弟子紛紛議論起來。
「少宗主此舉,怕是有些不合規矩吧?」
「不錯,羅傑師兄雖已身隕,但其洞府私產,按宗規也應先由宗門清點登記,若有遺言或指定繼承者則按遺言處理,若無,則收歸宗門再行分配。他這般直接強行破禁闖入,是否……」
羅傑等人進入秘境雖是為了搶奪築基丹,但客觀來講,也是為了替宗門爭奪幽冥谷,故而有些弟子難免生出些兔死狐悲之感。
史磊聞言只感覺有些可笑。
張恆在還比較弱勢時,就敢肆意擊殺同門弟子,手下的傀影會也是直接侵占了身死弟子的洞府,如今張恆勢大,此事就對他來說就更不值一提了。
史磊看向那說話者。
那人是一名面容略顯古板的內門弟子,修為在練氣九層,似乎與羅傑有些交情。
這話一出,周圍觀望的弟子中也有幾人微微點頭,顯然覺得有理,只是不敢像他這般直接說出來罷了。
氣氛一時有些凝滯。
不等張恆回應,一旁的史磊卻忽然呵呵笑了起來,聲音不大,卻足以讓周圍人都聽到。
他看向那出聲的弟子,臉上依舊是那副和氣的笑容,話語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:
「這位師兄所言,自然是熟知宗規,一片公心。不過,師兄怕是有所不知。少宗主與羅傑師兄在秘境之中並肩作戰,雖此前或許有些小齟齬,但早已是不打不相識。聽聞羅傑師兄臨危之際,曾有所囑託於少宗主。少宗主今日前來,正是為了完成羅傑師兄的遺願,取回其交代之物。此乃重信守諾、全同門之誼的義舉,怎能以尋常規矩論之?我勸諸位,還是莫要隨意腹誹揣測為好,免得寒了人心,也……徒惹麻煩。」
史磊這番話可謂說得滴水不漏。
既抬高了張恆,給了他一個無比正當的理由,又暗中有所警告。
他一邊說,一邊目光掃過剛才那幾個面露贊同之色的弟子,眼神中閃過一縷冷意。
那出聲的弟子聞言一滯,張了張嘴,還想說什麼,但看到史磊那笑呵呵的神情,終究是把話咽了回去,冷哼一聲,別過頭去。
周圍其他弟子更是噤若寒蟬,再無人敢多言半句。
張恆自始至終沒有回頭,仿佛身後的爭執與他無關。
他徑直步入了羅傑的洞府之內。
洞府之內光線黯淡,陳設與大多數內門弟子的洞府大同小異。
無非是石床、石桌、蒲團等物。
區別在於此地陰氣濃度確實比外圍區域要濃郁不少,可見羅傑生前在內門中的地位確實不低。
張恆心神散開,目光如電,迅速掃過整個洞府。
「沒有?」
他仔細搜尋了一遍,甚至連石床、牆壁可能存在的暗格都用心探查了一番,卻絲毫沒有發現儲物袋的蹤影,這讓他心中升起一絲疑惑。
他取出自己的黑山令,仔細感應與羅傑那塊令牌之間的微弱聯繫。
片刻後,他眉頭微蹙。
感應確實存在,表明另一塊令牌就在不遠之處。
但那股聯繫的源頭,卻並非指向這座洞府之內,而是來自……
洞府之外的某個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