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恆回到阮輕舞安排的住所。
他推開房門,目光第一時間便落在了房間角落。
林夜依舊保持著相同姿勢,一動不動地盤膝坐在一個蒲團上,雙眼緊閉,仿佛一尊入定的石雕。
他周身氣息沉凝,似乎在吐納修煉。
然而,張恆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起。
在他的感知中,林夜的修煉狀態極為奇特——
周圍的天地靈氣正被一種平穩而持續的力量牽引著,絲絲縷縷地匯入他的體內,這個過程穩定得近乎刻板。
但怪異的是,只有「吸入」,卻幾乎感知不到任何「呼出」的濁氣或法力逸散。
正常的修士吐納,如同凡人呼吸,必有進有出,循環往復。
在汲取天地精華的同時,也會將煉化過程中產生的冗餘或雜質緩緩排出,維持著一種動態的平衡。
但林夜卻像是一個只進不出的無底洞,純粹而單一地吸收著靈氣,周而復始。
張恆駐足,靜靜觀察了片刻。
這種修煉方式,他聞所未聞,見所未見。
心中不免生出幾分新奇之意。
「莫非這是他修為能快速精進的獨門秘法?或是某種特殊體質或功法的外在表現?」
張恆暗自思忖。
他感覺林夜此人處處透著不尋常。
但他並未出聲打擾,也壓下開口詢問的念頭。
修士的修行法門乃是極其私密之事,貿然探詢極為犯忌。
他只是將這絲疑惑記在心裡,轉身走向自己的床榻,也開始打坐調息。
只是心神偶爾會分出一縷,留意著角落裡那持續不斷、近乎詭異的靈氣流動。
一夜無話。
翌日清晨。
張恆推開房門,陽光灑落廊下,空氣中帶著清晨特有的濕潤草木氣息,這是他在屍傀宗所不曾體會過的。
一道窈窕的身影早已候在院中,站在一株花開正盛的靈植旁。
聞聲轉過身來,巧笑嫣然。
正是蘇芸。
她今日換下了一身略顯正式的長裙,穿著一件樣式顯輕盈的淡雅襦裙,裙擺繡著疏落的蘭草紋樣。
比起昨日那份刻意經營的嫵媚,今日更添了幾分清水出芙蓉般的清麗氣質。
張恆目光落在她身上,也是微微一亮。
愛美之心,人皆有之。
他並非苦行僧,見到賞心悅目的人與物,自然也會覺得心情舒暢。
蘇芸這般打扮,確實令人眼前一亮。
不過,也僅止於此。
於他而言,這更像欣賞一幅好看的畫,心中並無太多雜念漣漪。
他更在意的是,蘇芸這一大早特意裝扮一番前來等候,所為何事。
蘇芸見到張恆,唇角彎起一絲弧度,聲音清脆道:「張兄,昨夜休息得可好?想來張兄久在宗門清修,日子難免有些單調。我們這清水城雖比不得屍傀宗底蘊深厚,卻也自有幾分閒趣。今日城內正巧有一場難得的決鬥賭賽,頗為熱鬧,不知張兄可願賞光,隨我去瞧瞧,也算解個悶?」
張恆看了她一眼。
與其自己漫無目的地在城內閒逛,不如由這位東道主引領,到也方便。
他略一頷首,語氣平淡道:「既是蘇小姐盛情相邀,張某便卻之不恭了。」
蘇芸臉上笑容更盛,側身引路:「張兄,請隨我來。」
二人並肩走出住所,融入了清水城的街市之中。
蘇芸顯然對這座城了如指掌。
她並未帶著張恆走那些熙熙攘攘的主幹道,而是穿行於一些別有情趣的小巷弄堂。
沿途時而介紹些本地特有的小吃,百年老字號店鋪,或是某處看似不起眼卻頗為不錯的工坊。
張恆隨她走著,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四周。
約莫逛了半個時辰,蘇芸腳步一拐,帶著張恆轉入一條更為僻靜,甚至顯得有些髒亂的小巷。
巷子地面濕滑,牆角生著青苔,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潮濕霉味。
蘇芸那精緻的花鞋踩在不甚乾淨的石板上,她卻神色如常,並未流露出絲毫嫌棄或不適應。
張恆跟在她身後,心中微動,這位城主之女,倒也並非全然嬌生慣養。
小巷越走越深,光線也愈發昏暗。
盡頭處並非死路,而是一面看似普通的磚牆。
牆根處有一個不起眼的圓柱形石台。
台子上有一個黑黝黝的凹陷洞口,不知通向何處。
蘇芸停下腳步,從袖中取出兩個沉甸甸的小布袋。
那形狀大小以及裡面的聲音,裝的應是靈石。
她手腕一抖,精準地將兩個袋子投入那凹陷的洞口之中。
袋子沒入黑暗。
「我們走。」
蘇芸低聲說了一句,十分自然地伸手拉住張恆的手腕,觸感微涼柔膩。
她一步當先,朝著那光影扭曲的牆壁徑直走了過去。
張恆只覺眼前一花,仿佛穿過了一層冰涼的水膜,周圍的景象瞬間大變。
喧鬧鼎沸的人聲如同潮水般撲面而來,瞬間取代了小巷的寂靜。
眼前是一個燈火通明的地下空間。
穹頂高懸,四周石壁上開鑿出一個個攤位,各式各樣的物品琳琅滿目。
許多攤主都戴著面具或兜帽,遮掩著容貌。
顧客亦是形形色色,低聲交談、討價還價之聲不絕於耳。
空氣中混雜著藥草、礦石、金屬、皮革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和煞氣。
「此處倒像是個鬼市。」
張恆心中瞭然。
他對這種地方並不陌生,當年在柳溪堡,他便是在類似的鬼市之中購得了毒殺孫傲的藥物。
蘇芸見他神色平靜,並無多少驚訝之色,不由輕笑道:「張兄倒是見多識廣。不過,此地買賣貨物雖多,卻還算不得主業。」
「哦?」
張恆眉頭微挑,露出詢問之色,道:「那此地的主業是?」
「張兄隨我來便知。」
蘇芸賣了個關子,繼續引著他向前走去。
越往空間深處走,那股原本淡淡的血腥味便愈發濃重起來。
同時還夾雜著一種狂熱的喧囂聲浪。
很快,一個被粗大金屬欄杆圍起來的巨大擂台出現在了張恆的視線中。
擂台由暗紅色的巨石壘成,表面坑坑窪窪,浸滿了深褐色的血污。
一些未能及時清理的碎肉殘渣黏在角落,甚至能看到細微的蛆蟲在其間蠕動,幾隻肥碩的蒼蠅嗡嗡盤旋著。
整個擂台都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濃重血腥和腐敗氣息。
然而,擂台周圍卻擠滿了黑壓壓的人群。
他們大多衣著光鮮,其中不乏修士,此刻卻個個面色潮紅,脖頸青筋暴起,揮舞著拳頭,聲嘶力竭地朝著擂台上吶喊咆哮,狀若瘋狂。
「曹耀,撕了他,對!就這樣!」
「漂亮,廢了他的胳膊!」
「蘇朗,你他娘的沒吃飯嗎?還手啊,老子在你身上下了重注!」
「廢物!真是廢物!曹耀,殺了他!」
狂熱的聲浪幾乎要掀翻地下的穹頂。
張恆目光投向擂台中央。
只見上面正有兩人在進行著肉搏。
兩人皆已是練氣九層的修為,放在清水城這種地方,已算是極為不錯的人物。
但此刻,他們沒有任何術法光華,沒有法器交鳴,只是如同野獸般,用肉身瘋狂地攻擊著對方。
其中一人攻勢極猛,占據著絕對上風。
他身材魁梧,出拳勢大力沉,每一次擊中對手,都能聽到令人牙酸的骨裂聲和血肉模糊的悶響。
想來這便是眾人口中的曹耀。
而另一人,則已渾身是血,臉都被打得變了形,血肉模糊,只能勉強護住要害,踉蹌著後退,顯然已是強弩之末,落敗甚至身亡只是時間問題。
他應該就是那蘇朗。
在張恆眼中,這般練氣境的純肉體搏殺,雖然慘烈,卻著實顯得有些一般,透著一股孩童打架般稚拙。
只是讓他略感詫異的是,兩位練氣九重的修士,在此地也算是極為不錯的人物。
為何要在這等污穢之地,如同鬥獸一般拼個你死我活,供人取樂賭鬥?
他轉向身旁的蘇芸,直接問道:「蘇小姐特意帶我來此,應該不止是為了看這場搏殺吧?」
蘇芸的目光也從擂台上收回,那雙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神色。
她並未直接回答,而是反問道:「張兄覺得台上那曹耀如何?」
張恆語氣平淡,如實評價:「空有幾分蠻力,搏殺技巧粗糙,靈力運轉滯澀,在我眼中,不過爾爾。」
蘇芸聞言,臉上那慣有的笑容僵硬了一瞬,隨即化為一絲苦澀,輕嘆一聲:「在張兄這等人物眼中,他自然是不值一提。但此人,卻實實在在是我蘇家眼下最大的麻煩之一。」
她頓了頓,整理了一下思緒,聲音壓低了些,解釋道:「張兄有所不知,這清水城主要由兩大家族把持,一為我蘇家,一為曹家。」
「兩家明爭暗鬥已有數代。後來屍傀宗為免麻煩,出面定下規矩,每隔十年,由兩家各派年輕一輩的代表進行數場比試,最終勝者,可執掌城主之位十年。」
「十年前,我蘇家出戰,僥倖勝了半招,奪得了這十年城主之位。原本藉此優勢,再有我父母兩位築基修士坐鎮,十年發展,足以徹底壓制曹家。奈何……」
蘇芸眼中閃過一絲悲痛,接著道:「我父親就任城主不久,便在一次閉關衝擊境界時,不幸走火入魔,身死道消。」
「彼時我母親尚只是築基初期修為,而曹家那位家主,卻突破到了築基中期。此消彼長,我蘇家處境頓時艱難無比,全靠母親勉力支撐,方才保住基業不失。直至三年前,母親亦突破至築基中期,局面方才稍緩。」
她的目光再次投向擂台上那個眼看就要不支倒地的蘇朗,聲音帶著一絲無力,道:「如今,十年之期已至,新一輪的比試就在眼前。曹家推出的,便是台上這曹耀。」
「他雖入不得張兄法眼,但在清水城年輕一輩中,已是頂尖戰力。而我蘇家……能拿得出手的,便是台上那即將被打死的蘇朗,他是我一位堂叔之子……此戰若敗,下一場也……」
話未說完,但意思已然明了。
蘇家年輕一輩,恐怕無人能抗衡曹耀。
蘇芸雖然修為不錯,但於鬥法一道有些不堪。
張恆聽罷,面色並無太多變化,只是淡淡道:「原來如此。兩家之爭,勝者為王,倒也尋常。不過,蘇小姐莫非是想讓我出手,替你除掉那曹耀?」
他頓了頓,語氣轉冷,道:「恕我直言,殺他易如反掌。但清水城誰做城主,於我而言,並無區別,對屍傀宗亦無影響。我為何要插手此事,平添麻煩?」
蘇芸似乎早料到他會如此說,臉上並未露出失望之色,反而重新浮現出笑容。
她微微湊近了些,一股幽香傳入張恆鼻尖,聲音壓得極低,卻清晰無比:
「因為……我有張兄需要的東西。」
她紅唇輕啟,吐出三個字,道:「聚陰石。」
張恆的目光驟然一凝,但面上依舊不動聲色。
他沉默地看了蘇芸片刻,才緩緩開口,語氣聽不出喜怒:「多少?」
蘇芸見他意動,笑容愈發嬌媚,輕聲道:「數量嘛……張兄要那聚陰石,應當是為了祭煉築基陰屍吧?」
張恆微微有些訝異。
蘇芸笑道:「清水城的蘇芸自然沒有這般眼界,不過,玄靈商會的蘇芸的眼界還是不錯的。」
她接著說道:「保證能讓張兄滿意,應當足以支撐張兄完成所需。不知這個代價,可否請動張兄出手一次?」
張恆沒有立刻回答,而是再次將目光投向擂台上。
那曹耀又是一記重拳,狠狠砸在蘇朗的胸口,後者噴著血沫倒飛出去,重重撞在擂台邊緣的金屬欄杆上,發出沉悶的巨響。
眼看是只有出的氣,沒有進的氣了。
在周圍觀眾更加瘋狂的吶喊聲中,曹耀得意地舉起雙臂,神態猖狂。
張恆見狀,搖了搖頭,輕笑一聲緩緩開口。
聲音並不如何洪亮,卻清晰地壓過了全場的喧囂,傳入擂台之上:
「可以先停一下嗎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