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爹!」顧文滿頭大汗,上氣不接下氣,「沒……沒追上!車站的人說了,去南方的車,一個鐘頭前就走了!」
顧武也垂著頭,一臉的頹敗。
「俺問了,顧玉是跟那兩個女同學一起走的。」
走了。
這兩個字,像一記重錘,把最後一絲希望徹底砸得粉碎。
顧老二的臉瞬間沒了血色,嘴唇哆嗦著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他絕望地在院子裡掃了一圈,像個溺水的人,瘋狂地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。
突然,他的視線定格在角落裡一個瘦削的身影上。
那是他的四兒子,顧予。
顧老二的眼睛裡,猛地爆出一團駭人的亮光。
他像是瘋了一樣,衝過去一把拽住顧予的胳膊,嘴裡念叨著什麼,誰也聽不清。
「爹,你幹啥?」顧予被他拽得一個踉蹌,滿臉不解。
顧老二根本不理會,用盡全身的力氣,粗暴地將他拖到宋時面前。
院子裡所有人的都被顧老二的動作搞懵了。
那些看熱鬧的村民,也伸長了脖子,看著眼前的景象。
顧老二把顧予往前猛地一推。
顧老二指著自己的兒子,對著宋時,聲音嘶啞而亢奮。
「宋時!玉丫頭不懂事跑了,是我沒教好!可我們顧家不是不講理的人!」
「姑娘沒了!兒子有啊!」
「宋時!以後顧予就是你的人了!」
他像是獻寶一樣,把顧予又往前推了推,瘦弱的身體撞在冰冷的輪椅扶手上。
「他力氣大!照顧你比他姐強多了!」
院子裡瞬間鴉雀無聲。
所有人都被這神來一筆的操作驚得目瞪口呆。
顧老二卻毫無所覺,繼續用那破鑼嗓子叫嚷。
「反正你也不能同房,無非就是找個人照顧你,顧予肯定能照顧好你!」
人群炸開了鍋。
「瘋了吧!顧老二這是真瘋了!」
「咋的,這顧老二嫁閨女不成,這是想嫁兒子了!」
方團長氣得眼前發黑,他指著顧老二,半天沒說出一個字來。
「你……你……」
宋時終於有了反應。
他緩緩抬起頭,那雙一直平靜無波的眼睛裡,第一次翻湧起駭人的風暴。
他看著被推到自己輪椅前,差點摔倒的顧予,又看了看狀若癲狂的顧老二。
深邃的目光落在了那個被推到他面前的少年身上。
少年低著頭,只能看到一個倔強的下頜。
宋時的嘴唇動了動,聲音不大,卻像冰碴子一樣砸在每個人的心上。
「顧二叔。」
老村長已經擠了過來。
「領導,宋時,這事……要不咱們到屋裡說?」
老村長一邊說,一邊用眼神示意院子裡那些伸長了脖子看熱鬧的村民。
人多嘴雜,再這麼鬧下去,戰鬥英雄的臉面都要被踩進泥里了。
方團長點了點頭。
「走,進屋。」
宋時沒動,他看著那個從始至終都低著頭的少年。
顧予的身體還在微微發抖,不是因為害怕,不是因為屈辱,而是氣的。
周圍的議論聲又像蚊子一樣鑽進他的耳朵。
「嘖嘖,真可憐,癱了後這下連個媳婦都撈不著了。」
「可不是,瘸了腿,以後誰願意跟他,怕是只能找隔壁村那個小寡婦了。」
「依我看顧老二這損招也不錯,搭上個傻子兒子,得一千塊錢彩禮錢。」
這些話像是細密的針,一根一根扎在顧予的心上。
憑什麼。
憑什麼他們要這麼說他姐夫。
他明明是英雄。
別人不願意嫁,他嫁啊!
這個念頭剛冒出來,顧予的臉頰就燙得厲害,他把頭埋得更低了。
宋時看到了少年緊緊攥住的拳頭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,以為是少年聽到村民議論而感到屈辱。
他什麼也沒說,只是握了握顧予的手,然後自己轉動輪椅,跟在領導們的身後進了堂屋。
堂屋的門被關上,隔絕了外面大部分的嘈雜。
屋裡只有方團長、武裝部同志、老村長、顧老二夫妻、宋時,還有宋時的大爺。
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。
「簡直是豈有此理!」
方團長一巴掌拍在八仙桌上,桌上的茶碗都跳了一下。
老村長趕緊遞上煙。
「首長,您消消氣。顧老二那就是鑽錢眼裡的混帳。可眼下,宋時身邊確實離不開人照顧。」
這話一出,屋裡又是一陣沉默。
宋時的情況,大家心知肚明。
脊柱受傷,雙腿癱瘓,還有個年幼的兒子,生活起居處處需要人搭把手。
方團長抽了口煙,煙霧繚繞中,他的視線落在了宋時身上。
「宋時,委屈你了。」
「要不這樣,這門親事,就當沒發生過。彩禮錢,我讓他們必須退回來!至於照顧你的人,我再想辦法從村里雇……」
「不用了。」
宋時打斷了方團長的話。
他的聲音很平靜,聽不出什麼情緒。
「就按顧二叔說的辦。」
屋裡幾個人全都愣住了,連顧老二都愣住了。
武裝部的同志最先反應過來,急道。
「宋時!你糊塗了!這個檔口,那是個男娃!這傳出去算怎麼回事?」
宋時抬起眼,目光在幾人臉上掃過,最後落在緊閉的門板上,仿佛能穿透那層木板,看到外面的少年。
「我不能同房,娶個女人,跟有個人照顧我,有什麼區別?」
領導的眉頭緊緊擰成一個疙瘩。
「這不一樣!這會毀了你的名聲!」
村長也勸道。
「是啊宋時,這可不是開玩笑的。」
宋時卻只是搖了搖頭,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容置喙的堅決。
「總比娶個不情不願的女人回來,或者讓別人看我笑話強,我認他當弟弟。」
他頓了頓,補上一句。
「我看顧予行。」
方團長沉默了,他盯著宋時看了半晌,最終長長嘆了口氣。
他知道宋時的脾氣,外剛內更剛,決定的事,九頭牛都拉不回來。
「行!既然你決定了,那就不是娶媳婦。」
領導猛地一拍桌子,下了決斷。
「是認兄弟!」
「今天這酒席,不叫喜宴,叫認親宴!你宋時,今天就認下顧予這個弟弟!」
「彩禮錢也不用退了,就當是給顧予的安家費。以後他負責照顧你,你負責養他,等他年歲到了,咱們再風風光光地給他找個好媳婦!」
這個提議,既保全了宋時的臉面,又解決了照顧他的難題。
屋裡幾個人對視一眼,都覺得這是眼下最好的辦法了。
門「吱呀」一聲被拉開。
宋時轉動輪椅,第一個出來。
院子裡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。
他徑直來到顧予面前。
他眼中的少年依然低著頭,像一株被霜打蔫了的倔強小草。
實際上此時的顧予已經到了爆發的邊緣,他雙目赤紅,表情已經由開始的憤怒慢慢沉靜,面無表情。
緊攥著的手心,指甲一寸寸生長,扎進血肉里。
衣服下覆蓋的血液猶如奔騰的江河,已至沸騰的頂點。
他歪著低垂的腦袋,腦海里只充斥一句話。
「妄語者。」
「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