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臉上,沒有任何表情。
但是瞳孔已然天崩地裂。
只是那一瞬間,他周身那種沉靜溫和的氣場,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「快推我去村委。」
他的聲音很平靜,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。
可旁邊幾個被驚動過來的村民,卻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。
有人手忙腳亂地過來,推起他的輪椅,快步往村委會大院走去。
一路上的村民,看見他,都下意識地讓開了路。
剛出家門,隔壁張家想起婦女尖叫的哭嚎,是張家媳婦。
張家男人也從屋裡飛快的跑出來,往鎮上跑去。
那個坐在輪椅上的男人,脊背挺得筆直,眼神黑沉沉的,像一口不見底的深井。
村委會裡有全村唯一的一部電話。
宋時抓起話筒,報出了一串爛熟於心的號碼。
電話很快接通了。
「我,宋時。」
「老張,向陽村今天有兩個孩子在紅旗鎮上集市,丟了。」
「一個叫張興旺,小名二狗子,三歲,一個是陳思源,小名圓圓,二歲。」
說道圓圓,好像耗盡了宋時全部力氣,聲音中都帶著顫抖。
電話那頭的張建設顯然被這個消息驚到了,說了些什麼。
報信的村民在一旁急急地補充。
「宋時,小予……小予他追出去了!一個人追出去了!」
宋時握著話筒的手,猛地收緊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。
「老張,還有我弟弟顧予,也追了出去。」
「他……」
宋時的喉結滾動了一下,那股冰冷的鎮定,第一次出現了動搖。
他怕那個傻孩子,把自己也弄丟了。
「看到他,讓他立刻回家。」
他幾乎是立刻就壓下了那絲外泄的情緒,聲音重新變得冷靜而鋒利。
村長得知消息,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,眼睛都紅了。
「向陽村的人都跟老子走,操他娘的敢動俺們村的孩子?」
他吼了一嗓子,轉身就往村委會的拖拉機棚跑。
「都別慌!隊上的拖拉機還能開!年輕力壯的,都跟我上車!」
東北的民風向來彪悍。
在東北偷孩子,這跟刨人祖墳沒什麼兩樣。
被逮到輕則全身骨折,終身殘疾,重則人販子直接見太奶,問題是根本不知道誰動的手,警察詢問都搖頭說不知道。
拖拉機突突地冒著黑煙,引擎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,村里幾十個青壯年二話不說,直接躥上了後面的車斗,張家人去了十多個。
宋時被人連著輪椅一起抬了上去。
他坐在顛簸的車斗里,脊背挺得筆直,目光沉沉地望著鎮子的方向。
周圍的鄉親們都能感覺到,從宋時身上散發出的那股氣息,冷得讓人骨頭髮寒。
拖拉機一路狂奔,到了鎮上。
集市上依舊人聲鼎沸,但那股子熱鬧勁兒已經變成了焦躁和慌亂。
鎮上的人聽說了這事,也都自發地在各個角落裡翻找,可哪裡還有孩子的影子。
一輛吉普車發出刺耳的剎車聲,停在了拖拉機旁邊。
車門推開,一個穿著公安制服,身形高大的男人跳了下來,正是張建設。
他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宋時。
「宋時!」
兩人視線對上,不需要任何多餘的言語。
「上車。」
張建設直接拉著宋時往縣城走,帶來的公安幹警則被他留在了鎮上,挨家挨戶地進行地毯式排查。
吉普車在通往縣城的土路上顛簸飛馳,揚起漫天塵土。
與此同時。
一列綠皮火車上,空氣混濁,充滿了汗味和奇怪的味道。
車輪與鐵軌撞擊的「哐當」聲有節奏地響著。
兩個男人擠在硬座車廂的角落裡,腳下放著兩個鼓鼓囊囊的提包。
其中一個稍顯年輕的男人壓低了聲音,用一口濃重的望江口音說。
「二哥,沒想到來東北這一趟,還有這意外收穫。」
他臉上帶著一絲貪婪的興奮。
他想起那個白白淨淨的小孩,長得跟畫裡的人兒似的,根本不像普通農村家庭能養出來的。
「賣給那些生不出娃的有錢人家,肯定能要個高價。」
他甚至在心裡美化自己的行為。
「說不定,這娃娃到了新家,比在他那窮家過得還好哩。」
被稱作「二哥」的男人眼神警惕,呵斥了一聲。
「閉上你的鳥嘴。」
他看了一眼腳下的提包。
「準備準備,下個縣城就下車。」
他們是慣犯,這次來東北,本是給山里一個老光棍送媳婦。
路過紅旗鎮集市,正好看見兩個小孩在廁所門口沒人管,一時見獵心喜。
他們動作麻利地用迷藥巾捂住孩子的嘴,抱著就竄上了去縣城的公共汽車。
到了縣城,更是馬不停蹄,直奔火車站,買了最快一班發車的車票。
在候車廳的廁所里,他們把兩個已經被迷藥弄得昏睡過去的孩子,分別塞進了兩個提包里。
就這樣,堂而皇之地把人帶上了火車。
顧予追到火車站時,鼻腔里只剩下冰冷的鐵鏽味和煤灰味。
殘留的氣味在這裡變得極其混亂,然後又匯聚成一條線,指向了冰冷的鐵軌。
那列火車,剛剛開走。
他什麼都沒想,徑直衝向進站口。
「同志!請出示您的火車票!」
穿著制服的乘警伸手攔住了他。
顧予的眼裡只有前方,那道阻攔他的身影,只是一個障礙物。
他沒有感覺到惡意。
所以他沒有下死手。
他只是伸手,將那個乘警往旁邊扒拉了一下。
那一下的力道,卻讓那個一百五六十斤的壯漢站立不穩,踉蹌著撞在了牆上。
整個進站口瞬間騷動起來。
「攔住他!」
「有人鬧事!」
更多的火車站乘警圍了上來。
顧予在人群中穿梭,他的動作快得只剩下殘影。
他闖進了候車大廳,直奔站台的方向。
當他衝上月台時,火車的尾巴正消失在視野的盡頭,發出一聲悠長的鳴笛。
顧予沒有絲毫猶豫。
他直接從月台上跳了下去,沿著冰冷的鐵軌,朝著火車消失的方向,狂奔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