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張所長,宋同志……」
平陽縣公安局的一位負責人走了過來,神情前所未有的嚴肅。
「這案子……已經不是我們一個縣局能處理的了。」
宋時猛地抬起頭,那雙通紅的眼睛裡,閃過一道決絕的光。
「回平陽。」
「我要給軍區打電話。」
平陽縣公安局。
宋時坐在電話機前,用顫抖的手,撥出了一串刻在骨子裡的號碼。
漫長的電流聲後,電話被接通了。
一個沉穩威嚴的聲音傳來。
「喂,軍區作戰部。」
「方團。」
宋時的聲音,在開口的瞬間,徹底碎裂。
他甚至能聽到自己壓抑的,幾近哭泣的抽氣聲。
「我是宋時。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。
「宋時?」
方團長的聲音立刻變得急切。
「出什麼事了?」
「圓圓……陳思源被人販子拐走了。」
「小予……顧予去追了。」
宋時用最快的語速,將事情的經過,將顧予那匪夷所思的追逐,將路上那片刺眼的血跡,全部說了出來。
「方團,小予受傷了,傷得很重。」
「但我知道,他還在追。」
「我請求……請求您幫忙協調沿途所有省市的警力。」
「在所有通往南方的國道、省道,設卡盤查!」
「他們開的是一輛卡車!往南方去了!」
電話那頭,方團長聽完,久久沒有說話。
宋時能聽見他越來越粗重的呼吸聲。
他知道,方團長比任何人都清楚陳思源這三個字意味著什麼。
那是對國家突出貢獻的愛國科學家陳今安,留在這世上唯一的血脈。
現在,這條血脈,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,被人販子偷走了。
這是對軍人的挑釁。
更是對國家的挑釁!
「宋時。」
方團長的聲音,冷得像冰。
「你們現在在平陽縣,對嗎?」
「是。」
「待在那裡,等我的消息。」
方團長掛斷了電話。
下一秒,他撥起另一個號碼。
電話那頭,是遼省公安廳廳長,周振雄。
他曾和方團長是戰友,後來轉業到了地方。
「老方,怎麼有空給我打電話。」
周振雄的聲音沉穩有力,帶著軍人特有的幹練,和接到老友電話的調侃。
方團長的聲音沒有一絲一毫的客套,直接砸了過去。
「振雄,我有一個兵,他領養一個烈士遺孤的孩子,被人販子拐走了。」
電話那頭的呼吸,停滯了一瞬。
孩子、烈士遺孤。
這幾個字,對每一個正義感十足,又是從槍林彈雨里走出來的人而言,都重於泰山。
「人販子開一輛卡車,往南方逃竄,馬上就要到遼省地界。」
「我現在請求你。」
「封鎖所有南下的路口,挖地三尺,也要把這輛車給我找出來!」
「放心!」
周振雄的回答,只有兩個字。
斬釘截鐵。
……
「二爺!前面……前面有警察!」
蔡頭握著方向盤的手全是冷汗,他遠遠地看到國道前方閃爍的警燈,嚇得聲音都變了調。
不止一個路口。
他們換了一條省道,開了不到半小時,同樣看到了設卡的公安。
一張無形的大網,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收攏。
二賴子臉色陰沉得能擰出水,他看了一眼地圖,又看了一眼窗外越來越荒涼的景色。
「拐下去!」
「走小路!」
卡車猛地一打方向,衝下了國道,顛簸著上了一條只夠一輛車通過的鄉間土路。
車斗里,兩個孩子依舊在昏睡。
車廂里,三個亡命徒的神經,已經繃到了極限。
大飛縮在后座,抱著腦袋,嘴裡不停地念叨著。
「那個……那個東西,追上來了沒有……」
「閉嘴!」
二賴子一腳踹大飛腿上,嚇的大飛一陣哆嗦。
蔡頭透過後視鏡,死死地盯著後方。
土路揚起的漫天塵土裡,空無一人。
他剛松下一口氣 。
那個黑點,就出現了。
在地平線的盡頭,在滾滾的黃塵里,一個渺小的人影,正以一個不緊不慢的速度墜在他們車後。
就像一個催命的符咒,死死地貼在他們身後。
「他又來了!」
蔡頭髮出了一聲崩潰的尖叫。
那絕對不是人。
哪有人能跟著一輛卡車跑了一夜加一上午的。
哪有人被卡車正面撞飛,還能站起來繼續追。
最恐怖的是,他身上的血,黑紅色的血痂糊滿了他的臉和衣服,在陽光下,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褐色。
離得遠了看,就像一個從墳地里爬出來的瘋子,披著一身爛泥,不知疲倦地追著他們的車跑。
這畫面,荒誕,可笑。
卻又讓車裡三個刀口舔血的男人,感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懼。
「開快點!甩掉他!甩掉他啊!」
大飛的哭喊聲帶著顫音。
「快你媽!」
蔡頭也吼了回去,方向盤在他手裡瘋狂打滑。
「這是土路!你以為是國道啊!」
卡車在坑窪不平的路上劇烈顛簸,好幾次車輪都陷進了軟泥里,發出沉悶的轟鳴。
每當這時,他們就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黑點,一點一點地,清晰地,靠近。
然後,在他們拼盡全力把車開出來時,那個身影又會被慢慢拉開距離。
周而復始。
他們就像在被狗攆。
不,比被狗攆還要恐怖一萬倍。
那是一種精神上的凌遲。
……
顧予感覺不到疲憊。
猩紅的豎瞳里,沒有絲毫人類的情感波動,只有一片冰冷的,屬於野獸的執著……
卡車到附近的加油站加油,二賴子呵斥慢吞吞的加油員,讓他快點。
加油員看著凶神惡煞的二賴子,急忙加滿了卡車。
付錢,上車,油門踩到底,一步到位。
二賴子坐到了駕駛位,蔡頭開了十幾個小時,得換司機。
卡車瘋狂的竄了出去,加油員罵罵咧咧,「見鬼了,趕著去死啊。」
剛回頭就見到一個詭異的男人,飛速的跑過去,嚇的加油員,真的以為白天見了鬼。
那個如同噩夢般的黑點,又一次出現在了後視鏡里。
二賴子死死地攥著方向盤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他第一次,對「窮追不捨」這個詞,具象化了。
卡車劇烈地顛簸了一下。
圓圓的腦袋磕在后座上。
顛醒了。
雖然車窗開著,但是空氣里仍然混雜著劣質菸草和汗液的酸腐氣味,令人作嘔。
后座面坐著兩個陌生男人。
另一個男人正在開車。
這不是他的床。
也不是他家。
他揉了揉眼睛,小臉上滿是茫然。
「叔叔?」
他的聲音在轟鳴的車廂里,像小貓的叫聲一樣微弱。
「這是哪裡?我想回家。」
坐在駕駛位上的二賴子,正死死盯著後視鏡,那張因恐懼而扭曲的臉上,每一條肌肉都在抽搐。
孩子的問話,像一根針,猛地刺破了他緊繃的神經。
「閉嘴!」
那吼聲,不似人言,倒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野獸。
圓圓猛地一縮,身體瞬間僵住。
他們是壞人。
這劇烈的顛簸和吼叫,也弄醒了另一個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