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建設拍了拍宋時的肩膀,「我在醫院對面的招待所開了個房間,你帶兩個孩子去睡一會。」
「再過幾個小時,天就亮了。」
宋時接過張建設帶回來的飯盒,用勺子舀起一點溫熱的米粥就著雞蛋餅,先餵給兩個眼皮已經開始打架的小傢伙。
他自己也強迫著吃了幾口。
「老張,你帶他們去招待所吧。」
「困了我就在旁邊眯一會兒。」
張建設知道勸不動他。
再看兩個孩子,確實不可能一直這麼熬著。
他沒再多說,彎下腰,伸出兩條胳膊。
「來,叔叔抱。」
圓圓本來不想離開。
他的小手還緊緊抓著病床的欄杆,「爸爸我能在這陪著你和小叔叔嗎?」
宋時摸了摸他的頭安撫。
「圓圓乖,跟張叔叔去睡一覺。」
「睡醒了,再來陪小叔叔。」
圓圓知道自己不能再給爸爸添亂了,懂事地點了點頭。
張建設一手一個,輕鬆地將兩個孩子抱了起來。
因為病房裡還有其他病人,他們的聲音自始至終都壓得很低。
房門被輕輕帶上,走廊里的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整病房裡仿佛只剩下儀器平穩的「滴滴」聲,還有少年清淺的呼吸。
顧予的精神識海中,是一片望不到盡頭的荒蕪。
天空是灰敗的,大地布滿龜裂的溝壑,像是被巨力撕扯過的廢土星球。
這裡的一切,仿佛對應著他身體的極限損耗。
在一座破破爛爛,幾乎快要散架的王座上,坐著一個小小的人影。
那是一個縮小版的喪屍皇,穿著同樣破破爛爛,身上也遍體鱗傷。
他白嫩的小臉上沾著灰,一雙烏黑的大眼睛裡滿是憂愁。
小屍皇看著自己破爛的世界,發出一聲與他體型不符的沉重嘆息。
世界破破爛爛。
小屍皇縫縫補補。
他從王座上跳下來,邁開小短腿,噠噠噠的跑到一條巨大的裂縫前。
這是顧予的腳底板,現在最嚴重的地方。
小屍皇像個辛勤的維修工,這裡敲敲,那裡打打,試圖把裂縫合上。
可他才幹了一小會兒,就累得氣喘吁吁,餓得眼冒金星。
他一屁股坐在地上,眉頭皺的像個小老頭。
就在這時,病房的門被推開。
一個護士走了進來,手裡拿著兩瓶玻璃輸液瓶。
青黴素,還有葡萄糖。
在這個年代,這是最直接有效的消炎和補充能量的方式。
冰涼的針頭刺入皮膚。
幾乎是同一時間,小屍皇的眼前,憑空出現了一根吸管。
他好奇地湊過去,嘬了一口。
【yue~】
【苦苦噠。】
小屍皇的臉瞬間皺成了一團包子。
他想吐掉,可是本能告訴他,必須喝下去。
為了讓這個破爛的世界好起來,他只好捏著鼻子,咕嘟咕嘟地喝著那苦澀的「飲料」。
【yue~yue~yue】嘔的小屍皇眼前都出現了蚊香圈。
喝著喝著,味道變了。
【咦。】
一股清甜的暖流順著吸管湧入,瞬間驅散了疲憊與飢餓。
【這個好喝。】
小屍皇眼睛一亮,抱著吸管猛吸起來,小小的身體裡重新充滿了能量。
他的指腹輕輕摩挲著少年手背上那些已經清洗過,卻依舊猙獰的傷口。
因為病房裡還有別人,他的聲音輕得像是在喃喃自語。
「怎麼這麼傻啊。」
「疼不疼啊,小予。」
他的聲音里,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。
緊繃了數日的神經,在這一刻,終於寸寸斷裂。
一股無法抗拒的疲憊,從骨髓深處席捲而來,瞬間抽走了他全身的力氣。
那副永遠挺得筆直的脊樑,第一次,緩緩地,彎了下去。
少年的手心布滿粗糙的硬繭,此刻卻冰涼得沒有一絲溫度。
宋時用自己的掌心,試圖溫暖那片冰冷。
他低下頭,將額頭輕輕抵在了病床上。
這個細微的動作,仿佛耗盡了他最後的一絲氣力。
精神識海中。
剛剛喝飽了甜甜的「飲料」,正準備去修補破爛世界的小屍皇,忽然停下了腳步。
他抽了抽小鼻子。
一股熟悉的,讓他無比安心的氣息,不知從何處飄了過來。
清冽的,帶著雪後松林的味道。
是哥的味道。
【香香噠。】
小屍皇的眼睛瞬間亮了。
他丟下手裡用來敲敲打打的「小錘子」,邁開小短腿,噠噠噠地循著那股氣息跑了過去。
荒蕪龜裂的大地之上,那股氣息的源頭,是一片溫暖的虛空。
他毫不猶豫地撲了過去,將自己小小的身體貼在那片溫暖之上,滿足地蹭了蹭。
【好暖和。】
小屍皇閉上眼睛,像一隻找到了主人,蜷起身體準備睡覺的小奶狗。
他大大的眼睛彎成了漂亮的月牙。
整個小小的身體,都被那股安心的味道徹底包裹。
世界再破爛,外面再危險,只要有這個味道在,就什麼都不怕了。
他打了個小小的哈欠,沉沉睡去。
病房裡。
看著顧予打完針的宋時,也終於抵不住那排山倒海的困意。
他的眼皮重如千斤。
在意識徹底沉入黑暗之前,他收緊了手指,將那隻冰涼的手,握得更緊了一些。
……
天邊泛起一抹灰濛濛的魚肚白。
病房裡其他床位的病人和家屬陸續醒來,窸窸窣窣的動靜,將趴在床沿淺眠的宋時驚醒。
他猛地抬起頭,背脊瞬間繃直,目光第一時間投向病床。
少年依舊安靜地躺著,胸膛隨著呼吸輕微起伏,卻沒有任何轉醒的跡象。
沒過多久,房門被輕輕推開。
張建設回來了,一手牽著一個,兩個小傢伙臉上還帶著沒睡醒的惺忪。
「爸爸。」
圓圓揉著眼睛,小聲喊了一句。
張建設把手裡拎著的鋁製飯盒和油紙包放在床頭柜上。
「我和孩子在樓下吃的,給你帶了早飯,肉包子和小米粥。」
宋時沒說話,只是點了點頭,接過飯盒,強迫自己進食。
肉包子的香氣,飄在病床前,果然饞醒了識海中的小屍皇,他吸著空氣中肉包子的香氣,饞的哈喇子直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