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走滿載而歸的偵察連戰士,宋時揉了揉眉心,接連兩天兩夜的高強度運轉。精神緊繃到極致。
如今回到這間充滿煙火氣的屋子,身體終於逼著大腦發出了強制停機指令。
「我眯一會兒。過年的伙食等我醒了弄。」
宋時聲音沙啞,帶著濃濃的倦意。
和衣躺在燒得滾熱的土炕上,不出十秒,呼吸便勻長深沉。
顧予沒動。
他蹲在炕沿邊,雙手托著下巴,那雙清亮澄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宋時的睡顏。
看了足足五分鐘。
確認他哥進入深度睡眠,呼吸頻率平穩。
顧予這才站起身,輕手輕腳地往外走。
堂屋裡。
圓圓正搬了個小板凳,坐在死神面前。
小傢伙仰著肉乎乎的臉,大眼睛裡滿是好奇,正試圖用手指去戳死神那張萬年不化的冰山臉。
死神渾身僵硬。
肌肉緊繃如鐵。
他能躲開子彈,卻不知道該怎麼躲開一個三歲人類幼崽的胖手。
餘光瞥見顧予出來。
圓圓立刻收回手,小短腿一蹬,從板凳上蹦了下來。
「小叔叔!去哪兒!」
顧予食指豎在唇邊。
「噓——」
他壓低聲音,指了指裡屋,「你爸爸在睡覺。小聲點。」
圓圓心領神會,兩隻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捂住嘴巴。
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轉了轉,壓著嗓子用極其微弱的氣聲問:「小叔叔去哪兒?」
顧予走到牆角,順手抄起一個冰釺子和麻袋。
眼睛亮晶晶的。
「去河邊。過年了,打幾條魚吃。」
圓圓的眼睛瞬間比顧予還亮。
「我也去!我也去!」
顧予大手一揮。「走。」
然後回頭,看向還僵坐在凳子上的死神。
「奶奶灰,你去嘛。」
死神沉默。
他的視線在那一大一小身上掃過,站起身,跟了上去。
村道上,三個人的組合極其惹眼。
最前面是個蹦蹦跳跳、穿著紅棉襖的小娃娃。
中間是個扛著破麻袋、身形清瘦、走路帶風的青年。
走在最後面的,是個身高一米八八,面癱的混血男人。
向陽村村北,大清河。
寒冬臘月,河面早就凍得結結實實。
冰層少說有半米厚,上面還覆蓋一層積雪。
白茫茫一片,一直延伸到對岸的枯樹林。
寒風呼嘯,刮在臉上如同刀割。
死神站在岸邊,灰色的瞳孔掃過冰面。
職業習慣讓他迅速做出評估。
這個天氣,冰層厚度得超過五十公分。
沒有大型破冰工具,單靠人力,至少需要連續作業半小時以上。
就在死神腦子裡還在推演破冰方案時。
顧予走到冰面中央,因為有積雪,冰面上倒是不滑。
他低頭找了個順眼的位置,清理周圍的雪。
然後,抬起右腳。
對著腳下的冰面,輕描淡寫地,猛地一跺。
「咔——!」
一聲極其刺耳的脆響。
死神灰色的瞳孔驟然一縮。
以顧予的腳落點為中心,厚達半米的冰面,瞬間裂開了一道極其誇張的蛛網紋路!
裂紋如同活物,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咔聲,瘋狂向四周蔓延。
這力量。
這爆發力。
死神死死盯著顧予的腳,覺得自己的世界觀又被按在地上摩擦了一次。
顧予毫不在意。
拿來冰釺子,把他腳下的蛛網中心用力釺幾下,因為他力氣大每次都下去幾公分,沒一會,冰面就被戳出一個圓洞,水冒了出來。
「搞定。」說完抱著圓圓遠離洞口點。
就在死神沒想明白,顧予要怎麼抓魚的時候。
下一秒。
顧予掏出了一個綠色的、橢圓形的鐵疙瘩。
上面還帶著一個拉環。
死神的大腦,在這一刻,徹底當機。
臥槽,手雷!
這玩意兒怎麼會在他兜里?!
顧予大拇指扣住拉環,動作極其絲滑地「叮」一聲拔掉保險銷。
隨手一拋。
那顆足以把一輛小型越野車炸上天的手榴彈,精準地落入冰洞。
「咕咚。」
顧予轉身,一把將還在拍手叫好的圓圓撈進懷裡。
夾在胳膊底下。
撒丫子就就在岸上狂奔。
「跑啊!」
路過死神身邊時,顧予還極其好心地提醒了一句。
死神渾身的汗毛在這一刻根根炸立。
二十年傭兵生涯練就的逃生本能,讓他根本沒時間去思考為什麼打漁要用手榴彈。
跑!
一米八八的長腿瞬間爆發出恐怖的速度,踩著積雪瘋狂撤退。
M67延時引信,標準延遲四到五秒。手雷入水後的水中殺傷半徑遠比空氣中小。但冰層會形成密封空間產生水錘效應。爆炸的衝量被冰層封閉後會——
不能想了。
顧予已經跑出去三十多米了,抱著圓圓蹲在岸邊的大柳樹後面。
「轟!!!」
一聲石破天驚的巨響。
整個冰面像被一隻巨手從底下猛地捶了一拳。
以冰窟窿為中心,方圓十幾米的冰層瞬間碎裂,巨大的冰塊被衝擊波掀飛到三四米高。混著河水和碎冰,形成了一道壯觀的水柱。
水柱沖天而起,碎冰和水花劈頭蓋臉地往四面八方砸。
死神趴在雪裡,灰色的瞳孔里映著漫天飛濺的冰渣和水花。
那雙向來古井無波的眼睛裡,此刻只有一個念頭。
【這貨果然不正常。】
「啪嗒。」
一條胳膊長的胖頭魚,從天上掉下來,「啪」的一聲砸在死神面前的雪地上。翻了個白肚皮,尾巴還在抽搐。
「啪嗒。」
「啪嗒嗒!」
「啪!」
漫天的魚。
大的小的,花的白的,被衝擊波震暈了的、震死了的,混著碎冰和水花,像下雨一樣從天上噼里啪啦往下掉。
胖頭魚、鯽魚、鯉魚、草魚,甚至還有黃辣丁,密密麻麻地砸在冰面上、岸邊的雪地里、河堤的石頭上。
「哇——!!!」
圓圓的尖叫聲從大柳樹後面傳來。
小肉球瞪大了眼睛,看著滿地蹦躂的魚,嘴巴張成了一個完美的O型。
「小叔叔!下魚了!天上下魚了!」
顧予也愣了一下。
他沒想到效果這麼猛。
但只愣了半秒。
「圓圓!撿魚!」
圓圓「嗷」地一聲沖了出去,邁著小短腿,在滿地蹦躂的魚群里手忙腳亂地抓。抓起一條滑了,又抓一條,又滑了,連摔了兩個屁股蹲,摔得渾身是雪和魚鱗,咯咯笑得停不下來。
顧予拎著麻袋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河邊,一手一條地往袋子裡塞。
眼睛裡全是過年加菜的狂喜。
回頭沖死神喊。
「奶奶灰你別趴著了!快來撿魚!」
死神從雪地里慢慢爬起來
手雷炸魚。
這種喪心病狂的捕魚方式,放在別人身上,他會覺得這是個瘋子。
但放在顧予身上。
死神竟然覺得。
非常合理。
甚至覺得這才是配得上他的捕獵方式。
……
家裡很安靜,宋時呼吸均勻,睡的很熟。
「轟————!!!」
宋時的眼睛瞬間睜開。
軍人的本能讓他在意識完全甦醒之前,身體已經做出了反應——翻身、坐起、右手摸向炕櫃的匕首。
爆炸聲。
來自東南方向。
「小予,小予。」
屋裡靜悄悄的。
宋時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。
一種不詳的預感湧上心頭。
孩子靜悄悄,必定在作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