鎮長辦公室里。
林政遠坐在辦公桌後,手指輕輕敲著桌面,聲音平穩。
「爸,挺好的。這裡人還不錯。」
「之前掌權多年的副鎮長死了,代鎮長去戒毒了,倒是沒有倚老賣老的。」
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。
林政遠微微一頓。
「昨天去了向陽村。」
「嗯,見到了陳今安博士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我沒和別人說,也沒表現出來。」
「這裡的項目,上面既然重視,我會全力配合。」
又過了片刻。
林政遠的聲音冷了半分。
「見到了。」
「昨天我讓司機給她送縣招待所了。」
下一秒,他眉頭皺起。
「什麼?」
「給她在紅旗鎮小學找個工作?」
辦公室里安靜下來。
電話聽筒里傳來的聲音不高,可林政遠的臉色一點點沉下去。
「她好好的大學老師不當,跑這兒教小孩子?」
「爸,您趁早給她整走。我看她犯噁心。」
「我再說一遍,她不是我妹妹,我媽只生了我一個。」
「我來紅旗鎮,是工作,不是給誰當紅娘。」
「我沒有帶情緒,是您坐高位太久,已經分不清什麼人能算計,什麼人不能碰了吧。
「啪。」
電話被掛斷的聲音,清晰地傳來。
政府側面那個堆滿廢棄桌椅和煤渣的死角里,三個人蹲成了一排。
顧予居中,左邊是狐狸,右邊是顧武,三人像三隻排排坐的鵪鶉。
不同的是,中間那隻鵪鶉嘴裡還叼著半塊烙餅,是出門前宋時硬塞進他兜里的,說是"路上餓了墊吧墊吧"。
顧予咬一口烙餅,側著頭,邊把聽到敘述給兩個人聽。
狐狸和顧武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凝重。
三人悄無聲息地撤離,回去的路上,氣氛有些壓抑。
路過鎮上供銷社的時候,顧武賊眉鼠眼地湊到顧予身邊,壓低聲音:「小予,吃燒雞不?「
「嗯、嗯。」兩個顧予聽到「燒雞」兩個字,乖巧的狂點頭,眼睛亮晶晶的。
顧武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被巷子裡的嬸子們腦補成了「可疑人員一號」。昨晚那風一吹,聲音一響,他差點把自己祖宗十八代都請出來保佑。
他此刻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。
今晚蹲牆根必須得找個伴。
最合適的人選,當然是膽子大,耳朵靈,鼻子神,還能徒手抓壞人的弟弟了。
「小予,今晚你陪二哥來鎮上給王老師守夜唄?就是穿厚點咱倆在外面睡一宿,王老師那裡有雪餅,有壞人它會叫不用一直盯著。」
顧予看他。
顧武趕緊補充:「燒雞管夠。」
顧予眼睛亮了。
「幾隻?」
顧武被問得肉疼,伸出一根手指。
顧予轉身就走。
顧武連忙改口:「兩隻!兩隻!」
顧予腳步停了。
顧武咬牙:「再加一包桃酥!」
顧予轉過身,認真點頭。
「成交。」
三人剛走進供銷社,就聽見櫃檯前,有兩個大娘正在跟售貨員說話。
「同志,給我拿一罐麥乳精,再來一包奶粉,還有那個紅糖,也稱兩斤。」
「哎喲,嬸子你家兒媳婦可真有福氣,這月子坐的,營養品就沒斷過。」售貨員一邊拿東西一邊笑著說。
「那可不!」大娘滿臉得意,「我兒媳婦剛生完,身子虛,大夫說了,得好好補補。這麥乳精、奶粉、紅糖,都是大補氣血的!」
大補氣血?
狐狸的耳朵,像雷達一樣「嗡」地一下豎了起來,眼睛亮了。
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櫃檯前,把正在挑燒雞的顧武擠到一邊,豪氣干雲地一拍櫃檯。
「同志!剛才那大娘買的那個,大補氣血的套餐,給我來一套!」
售貨員愣了一下,「同志,你要麥乳精、奶粉和紅糖?」
「對!就是這個!」狐狸重重點頭。
售貨員一邊給他拿貨,一邊討好道:「這個一般都是產後恢復的女人吃的,補氣血效果好,您對您愛人真好。」
愛人!
狐狸聽的心花怒放,至於其他的詞,完全沒放在心上。
……
向陽村臨時實驗室。
宋時正坐在外面吃飯的桌子研究施工圖。
狐狸一進門,先把鎮上的消息說了。宋時的眉頭便皺了起來。
林薇到底是沖王海曼來的還是陳今安來的,亦或是二者都有。
就在宋時沉思的時候,狐狸獻寶似的,把懷裡那「補血三件套」往桌上一放。
「書呆子!我回來了!」他衝著實驗室喊了一嗓子。
陳今安正坐在桌前整理數據,聽到聲音走了出來。
他今天一整天都心神不寧,胡驍和宋時的話在他腦子裡盤旋了一天。
他看到胡驍,眼神下意識地躲閃了一下。
「給你買的。」胡驍下巴一抬,指了指桌上的東西,語氣已經恢復了那股子欠揍的勁兒。
「我打聽過了,這三樣,大補氣血。」
陳今安一愣。
他根本沒注意胡驍買的什麼,但是心裡那根緊繃了一天的弦,忽然就鬆動了。
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愧疚,混雜著一點點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暖意,悄悄地爬上心頭。
陳今安推了推眼鏡,語氣難得地緩和下來。「謝了。」
狐狸看他這副樣子,心裡那點因為昨晚被婉拒的鬱悶,也散了不少。
算你個書呆子還有點良心。
他正準備再說兩句騷話,緩和一下氣氛。
旁邊的顧予,早上也看出來小狐狸和大博士氣氛怪怪的,猜測肯定是小狐狸惹大博士生氣了。他指著桌上的東西,主動替小狐狸解釋道。
「大博士,供銷社裡嬸子說的,產後吃這個最補了,小狐狸特意為你買的!」
陳今安臉上的那點柔和,一秒鐘之內,從龜裂到崩塌。
他耳朵里,像被塞了兩顆炸雷,只剩下兩個字在瘋狂迴響。
產後!
產後!!!
他猛地轉過頭,鏡片後的那雙眼睛,燃起了兩簇能把人活活燒穿的怒火,死死地瞪著胡驍。
他本來壓抑了一整天的愧疚、心軟、退讓,幾股情緒攪在一起,像一鍋熬糊的粥,現在全化為一腔怒火,
「胡!驍!」
陳今安這一聲,喊得整個實驗室都震了三震。
桌子上的水杯帶著風,直奔狐狸腦門。
狐狸眼皮一跳。
【完辣。】
他身體比腦子快,腳下一蹬,整個人「嗖」地一下竄了出去,一邊跑,一邊舉著雙手喊冤。
「書呆子!你聽我解釋!」
「補氣血還分男女嗎?我也沒注意那些。」
陳今安氣得眼前發黑。
「我今天非弄死你不可!!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