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者教士看了那個馬仔一眼。
那一眼很輕。
像隨便瞥了一下路邊的螞蟻。
然後,他嘴裡開始念出一串複雜的咒語。
聲音很低,含糊不清,不像任何正常語言。
那聲音一出來,大廳里掛著的銅鈴忽然自己晃了起來。
叮。
叮叮。
叮叮叮——
岩叫臉色微變。
下一秒,房間四周的縫隙里,傳出了細密的聲音。
沙沙沙…
沙沙沙沙——
像有無數細小爪子,在木板下、牆縫裡、樑柱後同時爬動。
一個馬仔低頭一看,臉色瞬間白了。
「蟲!蟲子!」
只見牆角縫隙里,一隻只黑色蜘蛛鑽了出來。
緊接著,是蜈蚣,是蠍子,是不知名的紅色小蟲,還有一條條拇指粗的小蛇。
它們密密麻麻,像黑色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湧進來。
桌腿上。
柱子上。
窗欞上。
屋頂樑上。
到處都是。
那些馬仔頓時炸了。
「開槍!」
「打死它們!」
「媽的!這是什麼鬼東西!」
砰砰砰——
槍聲在大廳里炸響。
子彈把木桌打碎,把牆壁打出窟窿,把幾條蛇打成爛肉。
可蟲子太多了。
打死一片,又爬來一片。
它們像被什麼東西操控著,根本不怕死,瘋狂朝人身上撲。
一個馬仔剛換彈匣,褲腿里就鑽進去一堆蜈蚣。
「啊!」
他慘叫著倒在地上,雙手拼命拍腿。
可下一秒,他衣領里、袖口裡、嘴巴邊全是蟲。
他在地上打滾,喉嚨里發出不成人聲的慘叫。
另一個馬仔扣動扳機,槍還沒響,手腕上就纏了一條小蛇。
小蛇張嘴咬住他的虎口。
那馬仔臉色瞬間發青,槍掉在地上,整個人抽搐起來。
大廳亂成一鍋粥。
岩叫也站了起來。
他臉色終於變了。
他想往後退,可腳踝忽然一緊。
低頭一看,幾條黑蛇已經纏住了他的腿。
緊接著,無數蟲子順著他的皮鞋往上爬。
岩叫再斯文,再能裝,此刻也忍不住悶哼一聲。
一隻蠍子爬到他手背上,尾針猛地紮下,劇痛像火一樣炸開。
岩叫額頭青筋暴起,咬牙道:「你們到底想幹什麼?」
老者教士依舊站在那裡,雙手捧著神像,聲音沙啞。
「臣服,或者死。」
岩叫身上的蟲子越來越多。
他身後的馬仔一個個倒地翻滾,慘叫聲此起彼伏。
那些平時拿槍殺人眼睛都不眨的漢子,此刻被蟲蛇纏住,竟然像小孩一樣哭喊。
「老大!救我!我受不了了!」
「啊!我的眼睛!我的眼睛啊!」
岩叫咬著牙,汗水順著臉往下滴。
他能忍痛,可這種痛不是刀傷槍傷。
是無數活物在身上爬、咬、鑽。
那種感覺能把人的魂都逼瘋。
一條小蛇順著他的褲腿爬到腰間,冰冷的身體貼著皮膚扭動。
岩叫終於撐不住了。
他看向老者教士,聲音發顫。
「停……停下!」
老者教士沒有動。
岩叫牙齒咬得咯咯響。
「我同意!我同意加入蒙拆幫!以後西鎮聽你們的!」
咒語聲停了。
那一瞬間,所有蟲蛇仿佛聽見了什麼命令,潮水一樣退去。
從牆縫退,從窗戶退,從地板縫退。
不到半分鐘,大廳里乾乾淨淨。
如果不是地上躺著十幾個渾身血口的人,誰都不敢相信剛才發生了什麼。
岩叫跪坐在地上,大口喘氣。
他的白襯衣已經破了,手背、脖子、臉上到處都是細小傷口,血一點點滲出來,看起來狼狽至極。
他抬頭看向三個黑袍教士。
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恐懼,是真正的恐懼。
不是怕槍,不是怕刀,而是怕那種根本無法理解的東西。
三當家站在旁邊,喉嚨也有些發乾。
他雖然早就見過普拉淨土教的手段,但每次親眼看,還是覺得頭皮發麻。
這幫瘋子不是人。
他們像是從墳里爬出來的鬼。
老者教士看向三當家。
「從現在開始,西鎮的人馬聽你指揮。」
三當家立刻低頭:「是,大人。」
老者教士又道:「讓岩溫繼續叫陣。」
三當家點頭。
老者教士緩緩道:「明天,開槍,打死幾個人。讓刀疤龍憤怒,讓他追進西鎮。」
岩叫臉色一變,他忍著痛道:「刀疤龍未必會上當,他身邊那個叫蜥蜴的傢伙很陰。」
老者教士看了他一眼。
岩叫立刻閉嘴。
老者教士沙啞道:「人只要有怒,就會蠢。蠢人,就會進陷阱。聰明人,也會為了自信進陷阱。」
三當家問道:「大人,陷阱怎麼布?」
老者教士沒有解釋太多。
他只是抱著那尊雙修佛木像,轉身往外走。
另外兩個黑袍教士也跟了出去。
三人走到院子裡後,分別朝西鎮三個不同方向離開。
一個去了東邊密林。
一個去了北邊廢廟。
老者自己,則走向西鎮後面的那片老樹林。
他們光著腳踩在泥土上,像沒有重量。
岩叫坐在大廳里,臉色難看到了極點。
三當家走到他身邊,低頭看著他,咧嘴笑道:「岩叫先生,現在能好好談了嗎?」
岩叫抬頭看他。
那眼神陰得像水溝里的毒蟲。
可最後,他還是把怒意壓了下去。
「談。」
三當家拍了拍他的肩膀:「這才對嘛。人啊,得識相。你看,早答應,不就少挨這麼多蟲咬了?」
岩叫嘴角抽了一下。
他心裡已經把三當家和普拉淨土教的祖宗都刨出來罵了一遍。
可他不敢說。
至少現在不敢。
……
夜色很快壓了下來。
西鎮變得異常安靜。
白天還在鎮口對罵的兩幫人,到了晚上各自縮回營地。
刀疤龍的人在西鎮邊緣的一排舊房子裡紮下。
屋裡點著煤油燈,外面安排了明哨暗哨,槍都上了膛。
遠處的西鎮籠罩在黑暗裡。
沒有燈,沒有狗叫。
甚至連蟲鳴都少得可憐。
這種安靜很不正常。
陳元站在屋頂,嘴裡叼著煙,看著西鎮方向。
風吹過來,帶著一股潮濕腐爛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