隨著陳元頒布命令,整個東撣區的各方勢力都涌動了起來。
此刻陳元站在東撣區地圖前,手指依舊按在果乾區的位置,紙面微凹陷,那片土地上的五鎮、道路、山口和軍營,全被紅筆圈了出來。
南坎聯盟像一根扎進肉里的刺,橫在地圖中央。
陳元看了足半分鐘,才慢慢收回手指:「明天晚上出發,今天先散了。」
肥虎愣了一下:「先生,不需要提前去前線看看?」
「不急。」陳元點燃香菸,菸頭亮起一小團紅光:「老子這次帶過去的不是幾十個人,是幾千號人!這麼多人撒泡尿,都能把南坎聯盟門口衝出一條溝,不差這一天。」
肥虎咧嘴大笑:「先生說得對。」
陳元擺了擺手:「你繼續整合軍隊。」
肥虎神色一肅:「明白。」
陳元轉頭看向龐德國:「龐哥,走一趟孟卯縣。」
龐德國淡問道:「看女人?」
陳元臉色一黑:「什麼叫看女人?老子是去看自己人!李師她們這段時間肯定擔心得睡不著覺。」
龐德國面無表情:「你不在,她們可能睡得更好。」
「龐哥,你現在嘴越來越毒了。」
「近朱者赤,近你者賤。」
陳元嘴角狠狠一抽:「老子遲早讓你知道,什麼叫尊重領導。」
龐德國轉身就走,陳元罵咧跟在後面。
兩人下樓上車。
陳元坐進後排,身體往座椅里一陷,胸口和腹部傷口同時傳來一陣鈍痛,傷口經過處理,已經不再流血,可每次身體大幅度動作,皮肉還是像被針線往兩邊拉扯一樣,疼得他眉頭輕抽動。
車子駛出官府。
正午陽光從車窗斜落進來,照在陳元臉上。
街邊全是熱帶樹木,寬大葉片被風吹得左右搖擺。摩托車從越野車旁邊穿過,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,混著烤肉攤的油煙、路邊水果的甜香和潮濕泥土味,一股腦鑽進車裡。
陳元剛把腿搭上前排座椅,手機突然響了。
他掏出來看了一眼,夏雪。
陳元眉毛一挑,接通電話:「大雪子,你怎麼還沒回國?」
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。
夏雪沒好氣道:「我叫夏雪!」
「我覺得這個名字更符合你。」陳元恬不知恥笑了笑。
夏雪沒搭理他的胡說八道,只是低聲道:「我想見你一面。」
陳元臉上的笑意淡了一些:「你在哪?」
「孟卯縣南邊,一條河旁邊。」
「說詳細位置。」
「嗯……」
陳元掛斷電話。
龐德國透過後視鏡看他:「夏雪?」
「嗯。」
「她還沒走?」
「估計快了。」陳元看向窗外,語氣難得沒有開玩笑:「她這次死了不少同事,心裡應該不好受。」
龐德國沒有再說話,越野車改變方向,穿過孟卯縣外圍幾條老舊街道,最後駛入一片安靜樹林。
樹林盡頭有一條不寬的河。
河水從山裡流下來,白天被太陽照得銀光閃爍。兩側長著成片芭蕉樹和低矮灌木,河岸上鋪滿圓潤鵝卵石。風從水面吹過來,帶著一股清涼水汽,還有岸邊青草被太陽曬過後的淡味道。
夏雪就站在河邊,她沒有穿那身故意裝大人物的職業套裝,也沒有帶著一群警署人員。
她只是穿著一件白色短袖襯衣和一條淺藍色牛仔褲,齊耳短髮被河風吹得輕輕晃動。
她比以前瘦了一些,眼睛下面有一層淡青色,嘴唇也不像平時那麼紅潤。
聽見汽車聲音,夏雪轉過身。
兩人的目光隔著幾十米河灘碰在一起。
夏雪眼裡先是亮了一下,緊接著,她看見陳元下車走路時略微不自然的動作,又看見他領口下露出來的繃帶,鼻尖猛地一酸。
陳元來到她面前,咧嘴笑道:「看什麼?幾天不見,覺得老子更帥了?」
夏雪盯著他:「你傷得很重。」
「小傷。」
「醫生說你差點死。」
「醫生喜歡嚇唬病人,不說嚴重一點,怎麼好意思收錢?」
夏雪眼眶慢紅了:「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這樣?」
陳元的笑容收斂了一點。
河水衝過鵝卵石,發出嘩啦的聲音。
遠處樹上有鳥在叫,那聲音很清脆,可落在夏雪耳中,卻顯得周圍更加安靜。
陳元問道:「怎麼了?」
夏雪轉身看向河面:「這次過來的人,死了十七個。有幾個是我從國內帶來的,還有幾個是當地接應人員,他們出發以前,都說相信我,相信這次行動能成功。結果,他們有些人連屍體都沒能完整帶回來。」
她的聲音越來越低。
最後一個字落下時,眼淚順著眼角滑到臉頰,夏雪迅速抬手擦掉,可她越擦,眼淚越多。
「我總覺得,是我害死了他們!如果我的計劃更周全一點,如果我能早點發現內鬼,如果我沒有急著收網,他們是不是就不會死?」
陳元沒有立即安慰。
他走到夏雪旁邊,和她並肩站著。
陽光照在河面上,有些晃眼。
陳元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,才緩開口:「大雪子,出來做這種事,沒有人能保證一個都不死。你當然可以把責任全背到自己身上,可背完以後呢?那些人能回來嗎?」
夏雪咬住下唇。
陳元繼續道:「他們不是被你逼來的,也不是一群什麼都不懂的孩子。他們知道自己來做什麼,知道對面有槍,有毒品,有人販子,還有一群不要命的瘋子。」
「可他們還是來了,為什麼?」
夏雪沒有回答。
陳元轉頭看著她:「因為總得有人做!有人負責留在國內,過普通日子,有人就得跑到最危險的地方,把伸過去的手砍斷。」
「他們死了,確實讓人難受。但你要是真覺得對不起他們,就別坐在這裡哭著說是自己害死了他們,把剩下那些人抓乾淨,讓他們沒白死。」
夏雪肩膀輕顫了一下,她轉過頭,眼裡全是水光:「陳元,你每次說的話都很難聽。」
陳元白了她一眼:「老子平時說得更難聽。」
「可你安慰人的時候,為什麼總能說到我心裡?」
陳元摸了摸下巴:「可能老子舌頭比較厲害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