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前。
幾人抵達黑羊村外圍,村子藏在兩座山之間。
幾十棟木屋沿著坡地散開,屋頂壓著黑色石塊。
清晨霧氣在山谷里翻滾,空氣中有燒柴的煙味、潮濕牛糞味和山花淡香。
一條泥路從村口一直延伸到中央,路邊站著不少村民,有老人,有婦女,也有穿著破爛衣服的小孩,他們手裡提著雞蛋、臘肉、活雞、鴨子,還有一袋袋剛收下來的糧食。
所有人臉上都帶著緊張和敬畏。
村子中央搭起一座木台。
木台上立著一尊一米多高的神像,兩具身體相互擁抱,糾纏在一起,神像表面被塗成金紅兩色,造型曖昧又詭異。
陳元一眼認出來,正是他之前端掉普拉淨土教窩點時,見過的雙修佛神像。
木台前方,一個真正的黑袍教士盤腿而坐。
此人五十多歲,皮膚蠟黃,眉心點著紅色圓點,脖子上掛著一串骨頭佛珠,他身後站著二十多個武裝分子。
這些人都穿黑衣,額頭纏著紅布,手裡端著AK,眼神狂熱。
還有十幾個狂信徒,正不斷搖晃銅鈴。
叮鈴,叮鈴……
鈴聲在清晨霧氣里迴蕩,聽久了,讓人腦袋發沉。
黑袍教士閉著眼睛,嘴裡念誦經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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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污穢來自血脈,苦難來自前世,普拉降臨,淨化眾生。」
「獻上肉體,遺忘姓名,離開欲望,進入淨土……」
村民一排排跪在泥地里,額頭碰地。
有人磕得太用力,眉心沾滿泥水。
可他們臉上沒有不滿,反而充滿感激。
一個頭髮花白的村長跪在最前面,雙手舉著一籃雞蛋:「教士大人,自從您來到村子以後,真的沒人再死了!」
黑袍教士緩緩睜開眼睛。
「不是我救了你們,是普拉神。」
村長連忙磕頭:「感謝普拉神!」
後面幾百名村民也同時高喊:「感謝普拉神!」
聲音層層疊疊,在山谷里不斷迴蕩。
陳元站在人群邊緣,鼻腔輕輕動了一下,燒柴味、雞鴨糞便味、泥土味之中,還夾著一種很淡的藥味。
他轉頭看向村口水井。
陳元眼神越來越冷,所謂村里最近經常有人病死,很可能就是普拉淨土教提前往水裡下了東西。
等村民恐慌時,他們再出來念經、送藥、建神像。
停止下毒以後,村子自然不再死人。
在這些沒讀過書、也接觸不到外界醫療的村民眼裡,這就是神跡。
而罪魁禍首,反而成了救命恩人。
龐德國站在陳元身後,低聲道:「井水有問題。」
「嗯。」陳元點頭,壓低聲音:「他們先製造災難,再出來當神仙。」
秦幽手掌已經按住腰間短刀,她眼神冰冷:「殺了他。」
陳元輕輕搖頭:「先忍。」
木台下方。
村民開始把雞蛋、雞鴨和糧食送過去。
那些武裝信徒來者不拒,雞鴨被繩子捆住翅膀,扔進旁邊卡車,糧食和臘肉也被一袋袋搬走。
一個瘦弱婦女只有六個雞蛋,她跪在地上,滿臉不安:「教士大人,家裡母雞最近沒下蛋,只有這些。」
黑袍教士伸手摸了摸她的頭:「普拉神不在乎禮物多少。」
婦女眼裡瞬間流出淚水:「感謝教士大人!」
黑袍教士笑容溫和:「你還有一個女兒?」
婦女連忙點頭:「有,今年十七歲。」
「她與普拉有緣。」婦女先是一愣,緊接著臉上露出狂喜:「真的嗎?」
「當然。」黑袍教士道:「讓她跟我走,我會帶她進入學校,教她識字,給她吃最好的食物,等她完成淨化,她會成為普拉神身邊的聖女。」
婦女身體激動得發抖,她連忙回頭,把一個躲在人群中的少女拉出來。
少女皮膚黝黑,身材瘦小,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花布衣服,她眼裡有明顯恐懼,雙手死死抓住母親衣角:「媽,我不想去。」
婦女抬手就是一巴掌。
啪!
清脆耳光聲在村口響起。
少女臉被打偏。
「你這孩子怎麼不懂事?教士大人看中你,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氣!村里那麼多姑娘,為什麼偏偏選你?」
少女眼淚掉了下來:「我不認識他們。」
婦女怒道:「教士大人是神的人!你怎麼能說不認識?」
旁邊村民也紛紛勸說。
「跟著教士,以後能去城裡。」
「聽說淨土教那邊每天都吃肉,還能上學,我們家的孩子想去,人家都不要呢。」
少女看著一張張興奮羨慕的臉,眼裡的恐懼越來越深。
她明明感覺不對,可所有人都說這是好事,連親生母親也覺得,她能被帶走,是家族榮耀。
少女最終不再掙扎。
只是低著頭,無聲掉淚。
不止她一個,很快,十幾名年輕男女被家人推了出來。
年齡最小的,看起來才十二三歲。
一個男孩手裡還抱著木頭雕成的小車,被父親一把奪走,推到黑袍教士面前:「教士大人,我兒子力氣大,特別能幹活!」
黑袍教士點頭:「普拉神會讓他變得更強。」
男人激動跪下:「謝謝普拉神!謝謝教士大人!」
陳元看著這一幕,胸口像堵著一團火。
這些村民壞嗎?
不一定,他們貧窮,愚昧,見不到外面的世界,也無法分辨那些精心設計的騙局。
有人給藥,有人給糧,有人讓村子不再死人,他們便願意相信,對方真是神派來的人,甚至願意親手把孩子送出去。
可無知不是護身符,當一個人把思考交給別人,把命運交給所謂神明時,他和孩子都會變成別人砧板上的肉。
黑袍教士接收完年輕男女,又讓所有村民對著雙修佛神像磕頭。
「你們的孩子會忘記污穢過去,他們會擁有新名字、新血液和新靈魂,有一天,他們會回來,帶領整個村子進入淨土。」
村民們激動得不斷磕頭,額頭把泥土撞出一個個小坑。
有人甚至把雞血抹在自己臉上,以此表達忠心。
陳元沒有阻止,現在掀桌子,只能救下這十幾個人。
他要的是順著黑袍教士,挖出北撣邦更大的網絡。
儀式結束後。
黑袍教士目光落在假教士身上。
「你就是七十三號?」
假教士低頭:「是。」
「過來。」
假教士帶著陳元等人走上前。
定位晶片被重新貼在他後頸皮膚上,外面用一層特殊膠布遮住。
黑袍教士在他身邊聞了聞,眉頭微微皺起:「你身上有血味。」
假教士心臟瞬間提到嗓子眼。
陳元站在後面,手指也悄悄靠近腰間。
假教士按照準備好的說法道:「路上遇到兩個不願意接受淨化的人。」
「處理了?」
「處理了。」假教士點頭。
黑袍教士點頭:「做得不錯。」
假教士暗暗鬆了一口氣。
黑袍教士指了指被帶走的十幾名年輕男女:「這些人已經獲得普拉神的召喚,一起護送。」
「是。」
眾人離開黑羊村。
村民們一直跪在村口,揮手送別,那些父母臉上帶著笑,仿佛已經看見孩子穿著漂亮衣服、衣錦還鄉的場景。
可被帶走的年輕男女,卻一步三回頭。
有人低聲哭泣,有人想跑回父母身邊,卻被武裝信徒用槍托砸了一下後背。
砰!
少年撲倒在泥里。
黑袍教士沒有回頭:「淨化開始以前,他們依舊留戀污穢親情,正常,打一頓就好了。」
兩個狂信徒抓住少年,拖著繼續向前。
村民看見了,卻沒有一個人上來阻止,反而有人高喊:「孩子!聽教士大人的話!」
陳元牙齒輕輕咬住菸嘴。
菸草的苦澀和辛辣在舌尖散開。
他心裡只剩下一個念頭,這群畜生,遲早都得死。
……
隊伍沿著山路走了兩個多小時。
太陽升得越來越高,熱氣從地面往上蒸,草木味、汗臭味和塵土味混在一起。
被帶走的年輕男女沒有水喝,也不敢停下。
有人嘴唇乾裂,有人腳底磨破,每走一步都留下淡淡血印。
黑袍教士卻坐在一輛摩托車后座,頭頂撐著遮陽傘,手裡還拿著一瓶冰水。
走到一片森林邊緣時,他忽然抬手:「停下。」
隊伍停住,黑袍教士看向那個十七歲的少女:「你,過來。」
少女臉色一白,她慢慢走過去。
黑袍教士臉上露出溫和笑容:「普拉神有秘密要單獨告訴你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