丞令的視線掃過焦黑的地面。那些摔落的軀殼，依稀還能辨出特徵。
這支白蟻族群的結構非常完整。
長著雙翅的棕色繁殖蟻、軀幹短小的白色工蟻，頂著膨大褐色鉗顎的兵蟻。
它們在這裡繁衍生息，要建立起如此龐大的巢穴，耗時至少超過半年。
但案子裡畸變體集群的異動，最早是發生在三周前的一場颱風之後。
而且，他已經能確定，這些白蟻等級基本都在C級，破壞力和智力都極為有限，完全不具備製造複雜襲擊的能力。
趙枝濯似乎也逐漸察覺到了這群蟲子的孱弱。在最後一次重擊將殘存在牆體深處的白蟻盡數震出後，她停下了動作。
隨後，將手中那柄猙獰的巨鐮倒轉，寬闊的鐮背狠狠砸向地面。
鏘——！
無形的恐怖以她為中心，霧氣般席捲而出。
半空中亂撞的白蟻群如臨大敵。在恐懼的壓制下失去了所有飛行和反抗的本能，噼里啪啦地從空中墜落。
很快鋪滿了一地，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，劇烈地顫抖。
丞令五指一收，攀附在建築外牆上的火焰被盡數收攏。隨後作一張巨大的火網，向地面上那層顫慄的蟲群罩下。
一旁蘇言的身側浮起幾架重型機槍，同時開火，配合他進行清掃。
……
建築地底深處，被黑暗與死水淹沒的暗渠中。
兩隻巨大的眼球，正各自在蒼白腫脹的皮膚下毫無規律地三百六十度滾動著。骨碌，骨碌。
最終，這兩隻眼球終於齊齊轉動到了正前方，透過排水口的生鏽鐵欄杆，遠遠地盯向建築外的空地。
隔著渾濁的積水，外面的火光被扭曲成了一團狂躁的藍暈。洶湧的熱浪讓空氣扭曲，仿佛要連同黑夜一起吞噬殆盡。
漆黑的水下，傳來一種極其怪異的聲音。
就像是一排梳子的齒被撥動，斷斷續續，依稀難辨：
「火……著火了……有怪物……壞人……」
那眼珠轉了轉，看向身後，透著一種安撫與詭異的溫情。
「……別怕……別害怕……」
……
地面上，戰鬥漸漸平息。
白蟻群被烈火和子彈絞殺殆盡，只剩下遠處零星幾隻漏網之魚還在撲騰。空氣里漫起一股蛋白質燒焦味。
丞令吐出一口濁氣，逐漸熄滅了滿地殘火，趙枝濯也解除了化身狀態。
陸榷提著那把塑料板凳，緩步走近。他低頭看了看滿地焦黑的蟲屍，眉頭微微皺起，也意識到了問題：「這些白蟻……」
「應該不是我們的任務目標。」丞令直起身，「起碼和那個『鬼哭』沒關係……它們都沒有聲帶，發不出聲音。」
陸榷用摺扇輕輕敲了敲手心，眼中浮現出幾分疑惑：「可如果不是它們，就表示這附近，還存在另一支數量超過50的畸變體族群？」
蘇言正舉著把手槍，單點射擊，將不遠處僥倖存活的幾隻白蟻逐個擊殺。眉宇間也透出一絲遲疑：
「……集群型畸變體領地意識通常很強。在這片區域已經有一支規模龐大的原住民的情況下，還選擇在此定居……這有些反常。」
丞令垂眼看著那片焦土，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：「說不定，恰恰相反。」
「……就是因為有這群白蟻，那群東西，才會選擇定居在這裡。」
陸榷眉梢微挑，剛準備開口——
忽然，樓層頂部，一整面搖搖欲墜的混凝土牆徹底斷裂，極速向樓下墜來！
巨大的陰影瞬間籠罩了下方三人。
丞令餘光瞥見，反應極快，腳下發力準備帶著陸榷和蘇言瞬移避開。
可就在這時，一條粉色的「觸手」從深邃的黑暗中疾射而出！
那「觸手」粗壯如蟒，帶著濕滑感，在半空中猛地一抽，「轟」的一聲巨響，竟硬生生將那面下墜的斷牆擊得粉碎。
碎石如雨落下。肉觸手沒有停頓，順勢掃向地面的幾人！
丞令眼神一凜，反手從虛空中抽出一柄陰影長刀，橫刀擋在身前。
「砰！」
刀刃與那肉觸手相撞，沒有切開血肉的觸感，像撞上了一截包裹著鋼筋的強力橡膠。
巨大的彈力順著刀柄傳開，震得丞令虎口一陣發麻，忍不住呲了呲牙。
借著這股衝力，他試圖帶著蘇言和陸榷調轉方向迅速向後撤離。
但那肉觸手有自己的意識，它猛地將丞令與蘇言抽開，在半空中一折，繞過他們，精準地粘住了站在最後方的陸榷。
觸手末端瞬間將陸榷腰部捆住，猛地一拽，扯著他朝大樓內部的黑暗中拖去。
半空中仍有斷牆的碎塊在不斷落下，但那肉觸手展現出了驚人的柔韌與靈巧，在石雨中閃轉騰挪，竟沒讓一塊碎石砸到陸榷身上。
在那瞬間，陸榷和丞令的視線在漫天煙塵中極快地交匯了一下，似乎瞬間達成了某種共識。
下一秒，陸榷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黑洞洞的樓體深處。
趙枝濯暴起，渾身骨骼發出一陣脆響，準備再次進入化身狀態撲進樓里追擊。
一隻手卻從後面摁住了她的肩膀。
丞令扇了扇面前的煙塵，站直身，右手掌心朝上。
一條陰影絲線，正連接在他掌紋中，另一端，蜿蜒著流向樓群無邊黑暗深處。
……
穿透層層疊疊的混凝土廢墟，切入這片建築群地下的另一重空間。
這是一個昏暗、潮濕、錯綜複雜的地下排水結構。
空氣中瀰漫著霉味與植物腐爛的氣息。齊膝深的積水泛著膩張的光澤，四處都是水珠砸落的「滴答」聲，迴蕩在空曠的地下通道里。
在暗渠最深處，一間地勢稍高、未被積水完全淹沒的地下室中。
陸榷被一路捆綁至此，此時正背靠著潮濕生滿綠蘚的牆角。那條粉色觸手依然緊緊纏繞著他的腰腹，將他的雙臂也束縛在身側，動彈不得。
觸手的另一端，一直延伸進旁邊深不見底的漆黑水潭裡。
水面下，似乎有一個龐然大物正靜靜地潛伏著，透過水波，專注地窺視著他。
「嘩啦——」
水聲翻動，那條纏著他的肉觸手蠕動了一下。觸手的末端微微捲曲，正蜷著一大把被拔掉翅膀、還在微微抽搐的白蟻。
觸手舉著那把蟲子，湊到了陸榷面前，似乎極力想將它們餵進他嘴裡。
陸榷僵硬地微笑著，一邊努力將脖子往後仰，一邊不斷地左右偏頭：「謝謝，我不吃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