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時,前兩天經歷過大雨的院子裡、青石板還泛著光,映著三個人影,搖搖晃晃。
龐青雲喘著粗氣,髮髻散亂,沾滿了泥點和血污。他手裡提著一把刀,刀尖指著地面,手腕在微微顫抖。
對面,趙二虎捂著肋下的傷口,血從指縫裡滲出來,染紅了半邊身子。
姜午陽的一條胳膊耷拉著,顯然是脫脫臼了,但他另一隻手死死握著短刃,眼睛紅得像要滴血。
「來啊!」龐青雲吼了一聲,聲音嘶啞,像破風箱,「都想殺我?那就來啊!」
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,刀鋒劃破空氣,帶起一陣悽厲的風聲。
趙二虎咬著牙,不顧傷痛,迎面撞了上去,大刀與龐青雲的刀撞在一起,火星四濺。
「鐺!」
巨大的反震力讓趙二虎悶哼一聲,整個人向後跌去,龐青雲順勢一腳踹在他胸口,將他踢得滾出好幾米遠!
「二哥!」姜午陽嘶吼著衝上來,短刀直刺龐青雲的後心。
龐青雲頭也不回,反手一刀背砸在姜午陽的肩膀上,對方慘叫一聲,跪倒在地。
「我好不容易才到今天!好不容易!」龐青雲冷笑,眼裡的光越來越兇狠,「既然是兄弟,為什麼要攔我?!」
說罷,又是一腳把姜午陽踢飛。
屋頂上,趙明羽手裡捏著一把瓜子,瓜子皮隨手丟在瓦片上。
「嘖,這龐青雲還真是屬蟑螂的,命硬。」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側頭看了一眼旁邊的楊天淳,「老楊,收場。」
楊天淳早就按捺不住了。
「遵命!」
話音未落,一道黑影如蒼鷹搏兔,從屋頂俯衝而下。
龐青雲只覺得頭頂一陣惡風襲來,下意識地舉刀格擋。
「砰!」
一聲悶響,楊天淳一腳踢在龐青雲的手腕上,龐青雲只覺得手腕劇痛,虎口崩裂,手裡的刀再也拿捏不住,「哐當」一聲掉在地上。
楊天淳對這人本來意見就挺大的,所以沒有任何要留手的意思,緊接著,他身形迅速一轉,一記窩心腳正中龐青雲胸口。
「噗!」
龐青雲一口鮮血噴出,整個人像斷了線的風箏,重重地撞在身後的柱子上,然後滑落下來。
他掙扎著想站起來,但胸口劇痛鑽心,肋骨不知斷了幾根。
但龐青雲已然瘋魔,依靠著自己野心的力量,調動最後的體能,大叫起身又向楊天淳攻去!
不過這一切都是徒勞,論單打獨鬥,他差功夫出眾的楊天淳不止一星半點。
很快,又被兩招重擊打退,而這次,他是再也站不起來了...
一身白衣的楊天淳負手而立,冷冷地看著他:「龐青雲,多行不義必自斃,這件事,該落幕了。」
屋頂看著這一幕的趙明羽心中吐槽:「我靠,老楊這是搶了我的台詞啊,不過這逼裝得還行...」
龐青雲靠在柱子上,嘴裡不斷湧出血沫。
儘管他不認識楊天淳,但眼裡的凶光已經漸漸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絕望和空洞。
完了。
一切都完了。
兩江總督的夢,封疆大吏的權,自己的理想...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。
他這一生,如履薄冰,算計了周遭所有人,最後卻落得這麼個下場。
趙二虎撿起地上的刀,一步一步走到龐青雲面前,姜午陽也拖著傷腿,挪了過來。
兩兄弟站在龐青雲面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曾經的大哥。
龐青雲看著他們,突然笑了,不知是釋懷還是悔悟,笑得很難看,血水順著嘴角流下來。
「快...」他費力地抬起頭,脖子上的青筋暴起,聲音微弱卻清晰,「投名狀...」
見對方喃喃自語,眼神開始渙散,趙二虎的手抖了一下,眼淚奪眶而出:
「納投名狀,結兄弟義....」
「福禍相依,患難相扶...」
姜午陽哽咽著接了下去:
「外人亂我兄弟者,視投名狀,必殺之!」
姜午陽吼了出來,聲音裡帶著哭腔。
隨即,兩把刀,同時落下。
「噗嗤!」
鮮血飛濺。
龐青雲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,然後徹底不動了。
他的眼睛還睜著,看著灰濛濛的地面,似乎還在做著那個永遠無法實現的夢。
院子裡死一般的寂靜。
只有雨後的風,吹過樹梢,發出嗚嗚的聲響。
趙二虎丟下刀,跪在地上,淚如雨下。
姜午陽也癱坐在地,恍若隔世。
這一刀,斬斷了恩怨,也斬斷了過往。
「還挺有儀式感的。」心中想著,趙明羽有點無語這個時代人的死心眼,隨後從屋頂跳下來,走到兩人身後說道。
「都結束了,以後就是新的路,走吧。」
離開前,他讓二人將捆在房裡,已經被趙二虎殺死的那三個弓箭手屍體扔在院子裡,算是有了個現場。
……
第二天,金陵城炸了鍋。
即將上任的兩江總督龐青雲,竟然死在了自己的府邸里!
現場一片狼藉,還有幾具穿著山字營號衣的屍體。
金陵知府嚇得帽子都戴歪了,帶著仵作和捕快匆匆趕到現場,勘查了一圈下來後,人都差點背過去了!
主要這事兒太大了!
死的是二品大員,封疆大吏,無論真相如何,他一個小小的知府都是要被問責的,根本兜不住啊!
就連跟龐關係密切的趙二虎跟姜午陽,他們在全城找了一上午,也都沒有尋到。
就在他急得團團轉的時候,幾個身穿灰甲、腰掛腰牌的宮中侍衛到了。
為首的一個侍衛統領,人高馬大,眼神陰鷙。
他背著手,在現場轉了一圈,看了看龐青雲的屍體,又看了看那幾個弓箭手,對這個現場結果非常滿意。
畢竟他們這次跟著來金陵,除了監斬趙二虎,也要黑了龐青雲,原本,他們連上好的火槍都準備好了,而現在,用不上了。
「知府大人。」侍衛統領慢條斯理地開口,「這案子,你就別管了。」
知府一愣:「啊?這...可是大案!下官...」
「聽不懂我的話嗎?」侍衛統領斜了他一眼,拿出宮中之人的威嚴:「龐大人身負皇恩,卻遭此橫禍,此事必有蹊蹺,咱們大內要親自查。」
知府雖然不明白這其中的深意,但很快回過味來,於是如蒙大赦般連忙作揖:「是是是!下官明白!下官這就移交卷宗,一切聽憑大人吩咐!」
他巴不得甩掉這個燙手山芋,既然宮裡人接手了,那以後出了什麼事,也怪不到他頭上。
侍衛統領打發走了知府,看了看案卷後,臉色立刻沉了下來。
龐青雲這麼死,固然是好事,至於真相什麼的也不重要,這塊是可以交差了。
但,趙二虎還沒死,必須趕緊處理掉此人,才算完成所有差事。
「統領,怎麼辦?趙二虎都消失很久了,昨晚我們還是沒有找到。」手下湊過來問道。
侍衛統領眯起眼睛,手指摩挲著刀柄:「龐青雲這廢物,連個趙二虎都殺不了...」
嘆了口氣後,他想了想,似乎是鎖定了答案:
「現在這金陵城內,能藏住趙二虎的,怕是只有一個人。」
手下心領神會:「您是說...趙侯爺?」
這是顯而易見的,因為根據他們打探,現在山字營也劃歸了趙明羽,剛剛看案卷,又得知知府旁人找了一上午都沒有發現趙二虎和姜午陽的身影,但對方沒有膽子去趙明羽的府上詢問。
那麼答案,自然是呼之欲出。
「走。」侍衛統領一揮手,「隨我去拜見勇烈侯。」
……
趙府。
趙明羽正坐在花廳里,逗弄著籠子裡的一隻畫眉鳥,陳玉娘在一旁給他剝著橘子,畫面溫馨和諧。
「侯爺,宮裡的人來了。」管家匆匆進來稟報。
趙明羽眼皮都沒抬:「讓他們進來。」
對此他並不意外,他也沒打算要藏趙、姜二人,只是之前沒人有膽子來他府邸罷了。
不一會兒,侍衛統領帶著幾個人大步走了進來。
見到趙明羽,侍衛統領平日雖然心裡傲氣,也不敢失了禮數,畢竟這位爺現在是正一品的兩廣總督,還有爵位在身,比龐青雲那個空架子硬多了。
「卑職們給侯爺請安。」侍衛統領雙膝跪地行禮。
「嗯,起來吧。」趙明羽把手裡的鳥食扔進籠子,拍了拍手,「幾位不在宮裡當差,是替太后來催本侯趕緊去兩廣上任嗎?」
「不敢!卑職哪敢催侯爺!」侍衛統領站起身,皮笑肉不笑地說道:「可...侯爺,龐青雲龐大人昨夜遇刺身亡,這事兒您知道了吧?」
「嗯,聽說了。」趙明羽接過陳玉娘遞來的橘子,塞進嘴裡:「可惜了,剛升的官,還沒捂熱乎呢。」
侍衛統領盯著趙明羽的臉,「卑職查到,刺殺龐大人的,似乎是他的舊部,此事卑職會如實上報。然而,那個原本該被賜死的趙二虎,也不見了。」
趙明羽嚼著橘子,一臉漫不經心,沒有說話。
「侯爺,明人不說暗話。」侍衛統領上前一步:
「趙二虎是朝廷欽犯,私分軍餉,罪責難赦,卑職奉命捉殺,若侯爺知道此人行蹤,還請侯爺行個方便告之,卑職自會在此緝拿,絕不勞煩侯爺您...」
都是聰明人,其實侍衛統領這話其實就挑明了,他們知道趙二虎就在此處。
趙明羽本來也沒打算裝,他慢慢站起身,走到侍衛統領面前。
他比侍衛統領高出半個頭,居高臨下地看著對,那種久經沙場的煞氣,混合著上位者的威壓,瞬間讓侍衛統領感到一陣窒息。
「我要是不交呢?」趙明羽淡淡地問道。
侍衛統領臉色一變,硬著頭皮說道:「侯爺,這是太后的旨意!您雖然位高權重,但也不能抗旨吧?窩藏欽犯,這罪名...」
「欽犯?」趙明羽打斷了他,「誰說他是欽犯?」
「可兵部的文書...」
「你們這一個個到底怎麼混的?耳朵就這兩丈遠啊?」趙明羽冷哼一聲:「難道到現在都不知道,朝廷已經下了赦免文書,免了趙二虎的罪?」
侍衛統領一愣,隨即冷笑:「侯爺說笑了吧...卑職離京時,可沒見過什麼赦免文書,既然沒文書,那他就是欽犯!侯爺,您別讓卑職難做,咱們大內辦事,向來只認旨意,不認人情。」
這話里話外,都是不信和質疑。
趙明羽看著他,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傻子。
「你想要旨意?」
「正是。」
「行。」趙明羽轉身坐回椅子上,翹起二郎腿,「那就等著吧。」
侍衛統領眉頭緊鎖,心裡有些打鼓,這到底哪一出啊?
就在這時,門外突然傳來一聲高喝:
「聖旨到——!」
侍衛統領渾身一震,猛地回頭。
只見一個風塵僕僕的信使快步跑進來,手裡高舉著一卷明黃色的捲軸。
「兵部急遞!太后懿旨!私分軍餉一事,已然查明是龐青雲監管不力,與趙二虎無關,特赦免山字營營官趙二虎一切罪責,欽此!」
信使的聲音在大廳里迴蕩。
侍衛統領瞬間懵了。
他不可置信地看著那捲聖旨,又看了看一臉淡然的趙明羽。
怎麼可能?太后明明...
原本的兩份功勞,現在只剩下一份,任誰都鬱悶。
然而他還是有點不信:「那請侯爺容我看完聖旨。」
趙明羽站起身,從信使手裡接過聖旨,隨手扔到侍衛統領懷裡。
「看清楚。」趙明羽冷冷道,「這是不是旨意?」
侍衛統領手忙腳亂地接住聖旨,展開一看,上面的大印鮮紅刺眼,確實是實詔!
很快,他就反應了過來!
這必然是趙明羽的手筆,因為現在山字營歸他統領,自然也就只有他保山字營的人!
這年輕人才剛剛受封,卻即刻有了在京城疏通關係的人脈,著實可怕....
反應到這塊,侍衛統領額頭上的冷汗下來了,隨即,他迅速跪下:「剛才是卑職莽撞,觸犯了侯爺,但並非卑職不信王爺,而是我等宮內當差實在是要確認一下,還請侯爺息怒!息怒!」
他生怕剛才的話語得罪了這顆冉冉升起的朝廷新星,別看是在宮裡當差,他們的地位可比不上兩個當紅的太監,依然是「外臣」,
這朝廷的事情又暗箭難防的,要是被這麼有話語的趙明羽恨上,以後就麻煩了!
嗯,算個聰明人,反應挺快的。
趙明羽見對方的樣子後,也懶得計較:「無礙,都是替朝廷當差嘛。」
「卑職...卑職明白。」侍衛統領咬著牙,低下了頭,「卑職這就告退,不敢再打擾侯爺雅興!」
「慢著。」
趙明羽叫住了正要灰溜溜離開的侍衛統領。
侍衛統領身子一僵,轉過身,強擠出一絲笑容:「侯爺還有何吩咐?」
趙明羽從袖子裡掏出一本奏摺,隨手扔給對方。
「龐青雲的事,總得有個說法。」趙明羽指了指奏摺,「本侯路過金陵打點行囊,突遇此事,自然有上奏之責,帶回去吧。」
這樣做,主要是想為這件事劃個句號,免得事後還有尾巴,日後搞得他心煩。
侍衛統領一愣,拿起奏摺看了看。
內容絕對是滴水不漏,鐵案難翻,比自己想的內容要好多了!
「勞煩侯爺了!還是侯爺明察秋毫!洞若觀火!」
趙明羽看著對方的樣子,心中好笑,這些人當差不怎樣,吉祥話倒是一套套的,不愧是宮裡的。
侍衛統領深吸一口氣,將奏摺揣進懷裡,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,這下他是真的服了:「卑職明白該怎麼做,回去後,卑職一定按此如實稟報。」
「嗯,去吧。」趙明羽揮了揮手,像是在趕蒼蠅。
侍衛統領如蒙大赦,帶著人匆匆離去。
不多時,陸大人也把經過治療,換了乾淨衣服的趙二虎和姜午陽帶了過來。
剛才在遠處,他們已經聽到了趙明羽是如何包庇自己的,如此仁義,怎能不令他們心服?
兩人眼中含淚,此刻趙明羽在他們心中,不再是他們的同鄉弟弟,而是真正的主公!
隨即二話不說,兩人再次下拜。
「大帥!」趙二虎聲音洪亮,帶著一股子決絕:「二虎恩怨已了,過往已去,今後就是大帥的人,指哪打哪!」
姜午陽也磕了個頭:「大帥助我兄弟,午陽不敢忘,以後這條命,就是大帥的!」
趙明羽看著兩人頭頂那鮮紅的「100%」忠誠度,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「起來吧。」他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沫,「都是同鄉兄弟,說什麼死啊活的,以後私下就不要這麼客套了。」
「是!」
隨即,他看著眼前的這幾個屬下吩咐道:「因為這事又耽誤了兩天行程啊。」
「去通知所有弟兄,即刻全軍拔營。」
「隨我出發,上任兩廣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