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明羽輕輕拍著懷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如煙,指尖順著她的後背慢慢安撫。
懷裡的姑娘身子還在微微發顫,卻不是因為害怕。
是積攢了三年的委屈和不安,在這一刻全都化作了滾燙的眼淚。
她死死抱著趙明羽的腰,仿佛抱著這輩子唯一的浮木。
哭了好半天,如煙才慢慢平復下來。
她抬起通紅的眼睛,看著趙明羽,聲音還帶著濃濃的鼻音。
「大帥,我……我真的可以跟您走嗎?」
她還是不敢相信,自己真的能離開那個困住她三年的鳳來樓。
真的能跟著眼前這個男人,去過不一樣的日子。
趙明羽低頭看著她泛紅的眼角,伸手擦了擦她臉上殘留的淚痕。
「不然呢?身契都在我手裡了,你還想留在這鳳來樓?」
他的語氣帶著點淡淡的調侃,卻讓如煙的心瞬間落了地。
如煙趕緊用力搖頭,眼淚又差點掉下來。
「我不想!我這輩子都不想再回這裡了!」
「我只想跟著大帥,伺候大帥,就算是做牛做馬,我都願意!」
趙明羽笑著捏了捏她的臉。
「不用你做牛做馬。」
「以後跟著我,沒人敢再欺負你。」
他說這話的時候,語氣平淡,卻帶著一股讓人安心的力量。
如煙看著他的眼睛,重重地點了點頭,把這句話死死刻在了心裡。
老鴇早就把如煙的行李收拾好了。
其實也沒什麼東西,就一個小小的包袱,裝著幾件換洗衣物,還有她那把陪了她三年的琵琶。
老鴇親自把包袱遞到如煙手裡,臉上的笑容諂媚得快要溢出來。
「我的好女兒,以後跟著趙公爺,一定要好好伺候,可不能耍小性子。」
「以後富貴了,可別忘了媽媽我。」
如煙看著眼前這個拿捏了她三年的老鴇,心裡沒有恨,也沒有留戀。
她只是微微福了福身,沒說一句話。
從今往後,她和這鳳來樓,再也沒有半點關係了。
趙明羽牽著如煙的手,走出了鳳來樓的大門。
天剛蒙蒙亮,京城的街道上還沒什麼人,只有早起的小販,推著車慢慢走著。
清晨的風帶著點涼意,吹在如煙的臉上。
她看著眼前開闊的街道,看著身邊牽著她的男人,鼻子一酸,又差點掉眼淚。
這是三年來,她第一次光明正大地走出鳳來樓的大門。
不用再戴著頭紗,不用再怕被人指指點點。
雷豹早就備好了馬車,等在鳳來樓門口。
看到趙明羽出來,他趕緊上前,躬身行禮。
「大帥,都準備好了,隨時可以回賢良寺。」
他的目光掃了一眼趙明羽身邊的如煙,眼裡沒有半點異樣,只有恭敬。
昨天晚上發生的所有事,他都看在眼裡,心裡對這個姑娘,也多了幾分敬重。
趙明羽點了點頭,扶著如煙上了馬車。
馬車不算奢華,卻足夠寬敞,裡面鋪著厚厚的軟墊,一點都不顛簸。
如煙小心翼翼地坐在角落,身子坐得筆直,手緊緊攥著腿上的包袱。
她還是有點拘謹,有點不安。
她不知道,等著她的,是什麼樣的日子。
也不知道,大帥府里的其他夫人,會不會接納她。
趙明羽看著她這副坐立不安的樣子,伸手把她拉到自己身邊。
「怎麼?這就開始緊張了?」
如煙的臉瞬間紅了,頭微微低著,聲音小小的。
「大帥,我……我怕我做不好,惹夫人們不高興。」
她在鳳來樓里,見多了大戶人家的後宅爭鬥。
她知道自己的出身,青樓出來的女子,走到哪裡都會被人看不起。
她怕自己給趙明羽惹麻煩。
趙明羽看著她小心翼翼的樣子,心裡軟了一下。
「放心,府里的人都好相處。」
「沒人會給你氣受。」
他的話不多,卻給了如煙最大的底氣。
如煙抬起頭,看著趙明羽,眼裡滿是感激和情意,重重地點了點頭。
馬車走了大概半個時辰,就到了賢良寺。
這賢良寺,是京城專門給進京的封疆大吏準備的行館。
占地極廣,院子一重接著一重,安保嚴密,全都是趙明羽帶過來的親兵把守。
馬車直接駛進了二門,才停了下來。
趙明羽先下了馬車,然後伸手扶著如煙下來。
腳剛沾地,如煙就看到,二門的台階上,站著一個穿著一身勁裝的女子。
那女子長得明艷動人,眉眼間帶著一股英氣,手裡還拿著一把馬鞭,一看就不是普通的閨閣女子。
正是趙明羽的四夫人,莫再提。
莫再提早就等在這裡了。
趙明羽出去了一整夜,她心裡一直懸著,天不亮就起來了。
收拾好了屋子,燒好了熱茶,就等著趙明羽回來。
結果遠遠看到馬車駛過來,她臉上剛露出笑容,就看到趙明羽扶著一個姑娘下了馬車。
那姑娘長得極好看,身段柔柔弱弱的,眉眼間全是溫順。
身上的衣服料子是上好的,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。
莫再提臉上的笑容,瞬間就僵住了。
她站在原地,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手裡的馬鞭。
心裡頭一下子就堵得慌。
她跟了趙明羽這麼久,自然知道自家相公的身份和本事。
也知道他這個位置,多幾個女人,是再正常不過的事。
可真親眼看到這一幕,她心裡還是忍不住發酸。
哪個女人願意看著自己的男人,帶別的女人回家啊。
可她也只敢在心裡彆扭一下,不敢表露出來。
她莫再提,原本就是街頭耍把式賣藝的出身,是下九流的行當。
要不是趙明羽心疼她,把她帶在身邊,她現在還不知道在哪個街頭風裡來雨里去,吃了上頓沒下頓。
她沒資格鬧,也不敢鬧。
她怕趙明羽覺得她小氣,不懂事,怕他厭了自己。
所以哪怕心裡堵得難受,莫再提還是很快調整好了臉上的表情。
她快步走下台階,對著趙明羽躬身行禮。
「相公,您回來了。」
她的聲音很平穩,聽不出半點異樣,可眼角的餘光,還是忍不住掃了一眼旁邊的如煙。
趙明羽一眼就看穿了她心裡的那點小九九。
他也沒戳破,只是點了點頭,伸手拉住了莫再提的手。
「嗯,回來了。」
「等會兒再跟你細說,先帶姑娘進去。」
莫再提的手被趙明羽握著,心裡的那點酸意,瞬間就散了不少。
她趕緊點了點頭,對著如煙露出了一個客氣的笑容,側身讓開了路。
「姑娘,快請進吧,一路辛苦了。」
如煙看到莫再提,心裡本來就緊張得不行。
現在看到莫再提對自己這麼客氣,她趕緊對著莫再提深深福了一禮,聲音軟軟的。
「見過夫人。」
「麻煩夫人了。」
她的動作規規矩矩,一點都沒有因為是趙明羽帶回來的,就有半點驕縱。
莫再提看著她這副懂事的樣子,心裡的牴觸,又少了一點。
趙明羽帶著兩個人進了正屋。
他讓如煙先在偏廳坐著喝茶,自己拉著莫再提進了裡間,還順手關上了門。
門剛關上,莫再提就忍不住了。
她低下頭,手指摳著自己的衣角,聲音小小的,帶著點委屈。
「相公,您……您怎麼突然帶了個姑娘回來啊。」
話一出口,她的眼眶就有點紅了。
她不是不懂事,就是心裡難受,忍不住。
趙明羽看著她這副樣子,忍不住笑了。
他伸手把莫再提拉到懷裡,伸手擦了擦她眼角快要掉下來的眼淚。
「怎麼?這就吃醋了?」
莫再提被他說中了心事,臉一下子就紅了,趕緊把頭埋在他懷裡,不肯抬頭。
「我沒有……我就是……就是怕府里一下子多了人,我照顧不過來。」
她嘴硬地辯解著,聲音卻越來越小。
趙明羽拍了拍她的背,也沒跟她繞彎子,直接開口。
「我知道你心裡不舒服,先聽我把她的事說完。」
莫再提在他懷裡點了點頭,安安靜靜地聽著。
「這姑娘叫如煙,也就二十左右的年紀。」
「原本是蘇州城裡的大戶人家,她父親是前朝上的進士,正經做過知州的官。」
「三年前,家裡被人構陷,扣了貪墨的罪名,滿門抄家。」
「她父親在牢里自盡了,母親也跟著去了。」
「三年前,她無依無靠的,被人牙子賣去了京城的鳳來樓。」
趙明羽頓了頓,語氣沉了一點。
「老鴇看她長得好看,又識字懂音律,就逼著她學琵琶,學唱曲,讓她接客。」
「這三年,她在鳳來樓里,一直守著自己的底線,賣藝不賣身。」
「多少王公貴族,出上萬兩銀子,甚至拿權勢壓她,她都沒松過口。」
「昨天晚上,同治皇上也在鳳來樓,看上了她,差點就強行把她帶回宮裡去。」
「是我攔下來的。」
「她一個姑娘家,在那種吃人的地方,無依無靠,能撐到現在,已經很不容易了。」
莫再提在趙明羽懷裡,聽著聽著,眼眶就紅了。
心裡的那點醋意,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滿滿的同情和心疼。
她猛地抬起頭,看著趙明羽,聲音都帶著點顫抖。
「相公,她說的都是真的?她居然受了這麼多苦?」
趙明羽點了點頭。
「我騙你幹什麼。」
「身契我都拿回來了,她的底細,我早就讓人查得清清楚楚了,一點錯都沒有。」
莫再提的鼻子一酸,眼淚直接掉了下來。
她太懂這種無依無靠的滋味了。
她從小就跟著父親在街頭賣藝,見慣了別人的白眼和欺辱。
那些達官貴人,看他們就跟看耍猴的一樣,根本不把他們當人看。
父親去世之後,她一個人,更是嘗盡了人間冷暖,要不是遇到趙明羽,她早就不知道死在哪個角落裡了。
她和如煙,說到底,都是苦命人,都是被人看不起的下九流出身。
想到這裡,莫再提直接從趙明羽懷裡掙了出來,擦了擦臉上的眼淚,轉身就往門外走。
趙明羽看著她的背影,笑著搖了搖頭。
他就知道,莫再提是個面冷心熱的,最吃這一套。
莫再提快步走到偏廳,就看到如煙正安安靜靜地坐在椅子上,手緊緊攥著手裡的茶杯,坐得筆直,連一口茶都沒敢喝。
看到莫再提進來,如煙趕緊站起身,對著她又福了一禮,臉上帶著拘謹和不安。
「夫人。」
莫再提看著她這副小心翼翼的樣子,心裡更疼了。
她快步走過去,一把拉住了如煙的手。
如煙的手軟軟的,涼涼的,還在微微發顫。
「妹妹,別叫我夫人,太生分了。」
「我叫莫再提,你叫我四姐就好。」
「以後啊,這裡就是你的家了,不用這麼拘束,想幹什麼就幹什麼。」
如煙被她拉著手,整個人都愣住了。
她沒想到,莫再提居然會對她這麼親熱。
她本來已經做好了被刁難,被看不起的準備了。
她抬起頭,看著莫再提眼裡真誠的笑意,眼眶一下子就紅了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。
「四……四姐。」
她的聲音帶著點顫抖,小心翼翼地喊了一聲。
「哎!」
莫再提笑著應了一聲,拉著她坐了下來。
「妹妹,你別怕,我跟你說,我以前啊,還不如你呢。」
「我就是個在街頭耍把式賣藝的,風裡來雨里去的,吃了上頓沒下頓。」
「冬天凍得手都裂了,還得在冰天雪地里翻跟頭,就為了換兩個銅板買個饅頭。」
「那些有錢的老爺少爺,拿石子砸我們,我們都不敢吭聲,還得陪著笑臉。」
「要不是相公心疼我們,把我們帶在身邊,我現在還不知道在哪個街頭賣藝呢。」
莫再提說著,拍了拍如煙的手。
「咱們都是苦命人,都是從底層熬過來的,誰也別嫌棄誰。」
「以後咱們就姐妹相稱,互相照應著。」
「相公人好,心善,不會虧待我們的。」
「你就安心在這裡住下,有什麼事,有什麼不習慣的,就跟四姐說,四姐給你做主。」
如煙聽著莫再提的話,眼淚再也忍不住了,順著臉頰就掉了下來。
這三年來,在鳳來樓里,她見慣了虛情假意,見慣了落井下石。
從來沒有人,跟她說過這樣暖心的話。
從來沒有人,把她當成一個平等的人,真心實意地心疼她。
她猛地反握住莫再提的手,哭著點了點頭。
「謝謝四姐……謝謝你……」
「我以後一定好好伺候相公,好好聽四姐的話。」
莫再提看著她哭成這樣,趕緊拿出帕子給她擦眼淚。
「傻妹妹,哭什麼,以後咱們有了家,有了依靠,該高興才對。」
「走,四姐帶你去看看你的院子,早就給你收拾好了,保證你住得舒服。」
莫再提拉著如煙的手,往後院走去。
一路走,一路跟她說著府里的事。
「你看,東邊這個院子,陽光最好,冬暖夏涼,我特意給你留的。」
「院子裡還有個小花園,種了不少花,你平時沒事,可以在裡面彈彈琵琶。」
如煙看著收拾得乾乾淨淨的院子,眼眶又紅了。
「四姐,這……這太麻煩你了。」
「麻煩什麼。」莫再提笑著擺了擺手,「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,不說這些客氣話。」
「對了,相公的口味你記一下,他不愛吃甜的,一點糖都不能放。」
「就愛吃辣,越辣越喜歡,尤其是小米辣,每道菜都得放一把。」
「還有,他不愛吃太爛的菜,得炒得脆生一點,才有嚼頭。」
如煙趕緊點了點頭,把這些話,一字一句地都記在了心裡。
「我記住了,四姐。」
兩個人在院子裡說了好半天的話,越聊越投機,一點生分感都沒了。
如煙心裡的不安和拘謹,也徹底消散了。
她看著身邊拉著她的莫再提,心裡暖烘烘的。
她真的有家了。
不再是那個無依無靠,任人拿捏的青樓女子了。
趙明羽站在正屋的門口,看著兩個人手拉著手往後院走的背影,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。
他就知道,這點小事,他根本不用費什麼心思。
莫再提的性格,他拿捏得死死的。
接下來的大半天,趙明羽過得那叫一個舒坦。
中午的時候,莫再提親自扎進了廚房,給他做了一桌子他愛吃的菜。
如煙就跟在莫再提身邊,幫忙燒火,擇菜,洗菜,打下手。
莫再提一邊顛勺,一邊跟如煙說:「你看,這個湘味的辣子雞,就得用現殺的土雞,炸得外焦里嫩,再用干辣椒爆香,相公最愛吃這個。」
如煙趕緊湊過去看著,認真記著步驟。
「四姐,我學會了,以後我做給相公吃。」
莫再提笑著點頭:「好,咱們姐妹倆輪著做,保證相公頓頓都吃的順口。」
吃飯的時候,莫再提給趙明羽盛著湯,如煙就給他夾著菜。
兩個人配合得默契十足,把趙明羽伺候得無微不至。
莫再提笑著說:「相公,嘗嘗這個辣子雞,看看跟兩廣的廚子做的,味道差不差。」
趙明羽咬了一口,點了點頭。
「不錯,比兩廣廚子做的還夠味。」
如煙也趕緊夾了一筷子水煮魚,挑乾淨了刺,放在他碗裡。
「大帥,您嘗嘗這個魚,是四姐一早就讓人去魚市挑的活魚,新鮮得很。」
趙明羽看著她眼裡的笑意,笑著把魚吃了下去。
「嗯,好吃。」
趙明羽坐在主位上,吃著可口的飯菜,看著身邊兩個溫柔懂事的女人,心裡舒坦得不行。
這日子,就算是皇上,也未必有他過得舒服。
下午,趙明羽在書房裡,看著從兩廣送過來的密信,還有西域那邊的戰報。
如煙就安安靜靜地坐在旁邊,給他研墨。
墨磨得濃淡剛好,不快不慢,一點聲音都沒有。
趙明羽看文件看得累了,靠在椅子上閉眼睛休息。
如煙就輕手輕腳地走到他身後,伸出手,給他按著肩膀。
她的力道剛好,不輕不重,按得穴位也准,一下子就緩解了肩膀的酸痛。
趙明羽睜開眼,回頭看了她一眼。
「你還會這個?」
如煙的臉微微一紅,聲音軟軟的。
「以前在鳳來樓里,閒來無事跟著媽媽學過一點,平日裡只給媽媽按過肩,從沒給旁的男人碰過。」
「要是按得不好,相公您跟我說,我再改。」
趙明羽笑著搖了搖頭。
「按得很好,繼續。」
如煙聽到誇獎,臉上露出了開心的笑容,手上的力道更穩了。
沒過多久,莫再提就端著剛煮好的熱茶,推門走了進來。
看到書房裡的場景,她忍不住笑了。
「你們兩個,倒是會享受。」
「剛煮好的雨前龍井,相公嘗嘗,解解乏。」
她說著,把茶杯放在了趙明羽面前的桌子上。
如煙趕緊停下手上的動作,對著莫再提笑了笑。
「四姐,您坐,我給您倒茶。」
莫再提擺了擺手,按住了她。
「不用不用,你繼續給相公按肩膀,他看了一下午的公文,肯定累壞了。」
「我去給你們切點水果,剛從西域運過來的哈密瓜,甜得很。」
她說著,轉身又輕手輕腳地走了出去,還貼心地帶上了書房的門。
書房裡安安靜靜的,只有筆尖划過紙張的聲音,還有如煙輕柔的呼吸聲。
趙明羽看著身邊這個溫柔懂事的姑娘,心裡很是滿意。
這趟京城之行,能撿到如煙這樣的姑娘,也算是意外之喜了。
而就在趙明羽在賢良寺里,享受著溫柔鄉的時候。
李漸甫,也到京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