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季高的手，緊緊攥著朝笏，心裡已經打定主意，絕不能讓丁日昌上位。
張之洞為首的清流黨，此刻也瞬間炸了。
他們一個個從班列里走了出來，跪倒在地，言辭激烈地反對。
「啟稟皇上，臣反對！丁日昌是淮軍一黨，只知海防，不顧塞防，此前更是上折請棄新疆！」
「讓這種人出任閩浙總督，西征大軍的糧餉必定無著，西北國土危矣！臣懇請皇上三思！」
「丁日昌在船政任上，耗費國庫銀兩無數，造艦進度卻屢屢拖延，實屬庸才，難堪大任！」
清流黨本就和淮軍不對付，此刻更是抓住了把柄，一個個據理力爭，把丁日昌的缺點全都說了出來。
兩邊的人，跪在大殿上，你一言我一語，吵得不可開交。
淮軍的人說丁日昌精通海防，是不二人選。
清流的人說丁日昌不顧大局，難堪大任。
兩邊吵得面紅耳赤，差點就在太和殿上動起手來。
恭親王奕訢站在最前面，看著這一幕，眉頭緊緊鎖了起來。
他最怕的就是這個局面。
淮軍和湘系、清流徹底槓起來了，朝堂直接分裂成了兩派。
要是處理不好，西征和海防兩頭都要受影響，大清的江山就要出亂子。
他想站出來打個圓場，把這事壓下去，可看著龍椅上的同治，始終沒什麼表情，根本摸不透皇上的心思。
他也不敢貿然開口，只能站在原地，心裡暗自盤算。
醇郡王奕譞也懵了，看著吵成一團的朝堂，不知道該怎麼辦。
他本來還想舉薦自己的門人，現在看著這個架勢，也徹底不敢開口了。
龍椅上的同治，看著底下吵成一團的群臣，心裡的不耐煩已經到了極點。
丁日昌？李漸甫的狗腿子？
讓他當了閩浙總督，朕還怎麼去江南玩？
他肯定天天盯著朕的行蹤，把朕的一舉一動都告訴李漸甫，轉頭就捅到太后那裡去。
朕要是敢去江南的青樓留宿，他能直接帶著水師把碼頭封了，然後上摺子罵朕是沉迷酒色的昏君。
這種人，朕怎麼可能用？
你們吵得再凶，舉薦的人再多，也全都是白費功夫。
同治重重地咳了一聲，打斷了底下的爭吵。
他這一聲咳嗽，雖然聲音不大，卻像是一盆冷水澆在了滾燙的油鍋里。
整個太和殿瞬間就安靜了下來，所有人都閉上了嘴，齊刷刷地抬頭看向龍椅上的皇帝，等著他做最後的決定。
李漸甫依舊跪在地上，心臟砰砰直跳，手心全是冷汗。
他覺得自己舉薦的丁日昌，理由充分，聲勢浩大，皇上沒理由不同意。
只要皇上點了頭，他就能緩過來，就能把今天丟的面子，虧的銀子，全都找回來。
可同治根本沒看他一眼，甚至連提都沒提丁日昌的名字。
他直接轉頭，看向了站在文官班列里的左季高，臉上瞬間露出了溫和的笑意，語氣里滿是信任。
「左愛卿。」
左季高聽到皇上叫他，立刻上前一步，出列躬身行禮，聲音洪亮。
「臣在。」
同治笑著開口，語氣里的親近，滿朝文武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「你之前常年在閩浙任職，當了多年的閩浙總督，對那裡的情況，滿朝文武沒人比你更熟悉。」
「這些人舉薦的人選，朕都不太滿意，朕還是想聽聽你的意見。」
「你覺得，誰最合適出任這個閩浙總督，你儘管說，朕信你。」
這句話一出，整個太和殿的人，全都愣住了。
誰也沒想到，皇上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，讓所有人爭了半天，最後竟然問起了左季高。
所有人的目光，瞬間都集中到了左季高的身上。
李漸甫跪在地上，渾身猛地一顫，像是被人狠狠一拳砸在了心口。
壞了！
徹底壞了！
皇上問左季高，那左季高肯定會舉薦他自己的心腹，甚至會舉薦趙明羽！
要是趙明羽出來，他們淮軍就一點機會都沒有了！
李漸甫的心裡，瞬間被絕望填滿。
他甚至想立刻開口，阻止皇上問左季高，可他不敢。
皇上剛拿捏了他一頓，他要是再敢多嘴，只會被皇上拿捏得更狠。
甚至可能直接被罷官奪爵，抄家問斬。
李漸甫渾身發抖，卻只能死死忍著，不敢有半分動作，只能眼睜睜看著左季高，等著他開口。
站在武將班列里的趙明羽，聽到同治這話，眉頭輕輕挑了一下。
他也覺得有點不對勁。
同治今天的一舉一動，都透著刻意。
先是當眾拿捏李漸甫，敲定西征的事，轉頭就拋出了閩浙總督的空缺。
讓滿朝文武爭了半天，他一個都沒看上，最後偏偏把話頭遞到了左季高手裡。
以他對同治的了解，這小皇帝根本沒這麼深的城府，能布這麼大的局。
這裡面，肯定有他不知道的門道。
趙明羽沒說話，只是靜靜站著，看著左季高，想看看他到底要說什麼。
左季高聽到皇上的話，先是一愣，隨即瞬間就反應了過來。
皇上這哪裡是想聽他的舉薦，這是明擺著給他遞話，讓他舉薦趙明羽啊！
剛才在朝堂上，皇上和趙明羽的眼神互動，他都看在眼裡。
皇上對趙明羽的信任，滿朝文武沒人能比。
更何況，他心裡也早就覺得，趙明羽是閩浙總督最合適的人選。
閩浙這個位置，現在就是個風口浪尖。
需要一個能鎮得住場子，懂軍事，懂洋務，能和洋人打交道，能扛住淮軍的壓力，還能全力支持西征的人。
滿朝文武看下來，除了趙明羽，再也找不出第二個。
趙明羽現在管著兩廣，手裡有訓練精良的新軍，有最先進的洋槍洋炮，有和洋人打交道的豐富經驗。
還有足夠的手腕和實力，能鎮住地方上的豪強，能壓得住官場的貪腐，能斗得過淮軍的掣肘。
要是讓他管著兩廣和閩浙，東南半壁就徹底穩了。
西征的大軍，就有了最穩固的後方，糧餉、軍械，全都不用愁了。
而且，倭島人在灣島搞事，有趙明羽在閩浙，憑著他手裡的新軍和軍艦，倭島人絕對不敢再放肆。
海防的事，也能徹底穩住。
一舉多得，再好不過。
左季高想到這裡，心裡瞬間就定了下來。
他抬起頭，看著龍椅上的同治，朗聲開口，聲音洪亮，傳遍了太和殿的每一個角落。
他沒有直接說出舉薦的人名，而是先從閩浙的局勢說起，把所有的理由，全都鋪陳開來。
「皇上聖明，臣以為，如今的閩浙，早已不是往日的太平地界。」
「東南海疆，門戶洞開，洋人通商往來，倭島虎視眈眈，灣島兵戈未止，海防之事，已是燃眉之急。」
「閩浙兩省，上接江南，下連兩廣，是大清東南的咽喉要道，更是西征大軍的後路命脈。」
「西征大軍開拔之後，所有的糧餉、軍械、藥材，大多要從東南各省籌措，閩浙作為賦稅重地，更是重中之重。」
「所以，這閩浙總督一職，絕不能只選一個懂民政、會撈錢的庸官，也不能只選一個會帶兵、不懂洋務的武將。」
「出任此位者，必須滿足四個條件，缺一不可。」
左季高頓了頓，伸出四根手指，一字一句地說道，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。
「第一，必須精通軍事，能整飭軍備，訓練水師，抵禦外侮，鎮得住海疆，擋得住倭島人的狼子野心。」
「第二，必須精通洋務，能和洋人平等交涉，能管好船政局，能造軍艦，買洋槍，發展實業，充實國庫。」
「第三，必須手腕強硬，威望素著，能鎮得住地方豪強，能壓得住官場貪腐，能在朝堂的派系爭鬥中，站穩腳跟，不被掣肘。」
「第四，必須心懷家國，顧全大局，能以江山社稷為重，全力支持西征，收復西北國土，絕不會為了一己私利，置國家疆土於不顧。」
左季高說完這四個條件，整個太和殿鴉雀無聲。
所有人都在心裡默默對照，剛才他們舉薦的那些人選，沒有一個能同時滿足這四個條件。
楊昌濬不懂軍事和洋務，第一條和第二條就不滿足。
劉坤一不懂洋務，第二條不滿足。
王凱泰身體孱弱，不懂軍事，第一條就不滿足。
張樹聲是淮軍一黨，只顧海防，不顧西征，第四條不滿足。
丁日昌更是第四條直接不達標，之前更是上折請棄新疆，根本不顧國家疆土。
沒有一個人，能全部符合這四個條件。
李漸甫站在班列里，臉色慘白，渾身冰涼。
他太清楚了，左季高這四個條件，全都是照著趙明羽量身定做的。
除了趙明羽，滿朝文武，沒人能同時滿足這四個條件。
龍椅上的同治，聽到左季高的話，臉上露出了無比滿意的笑容，連連點頭，像是說到了他心坎里。
「左愛卿說得太對了！朕也是這麼想的！」
「那依你看，滿朝文武，誰能滿足這四個條件，勝任閩浙總督一職？」
左季高深吸一口氣，對著同治躬身行禮，朗聲說出了那個所有人都意料之中，卻又無比震驚的名字。
「臣舉薦，現任兩廣總督，趙明羽！」
這句話一出，整個太和殿，瞬間就炸開了鍋。
所有人都驚呆了，臉上寫滿了不敢置信。
誰也沒想到，左季高竟然會舉薦趙明羽。
更沒想到，他竟然是要讓趙明羽以兩廣總督的身份，再兼管閩浙！
兩廣加閩浙，四個沿海大省，整個東南半壁，就全在趙明羽的手裡了！
這權勢，簡直是滔天了！
大清開國兩百多年，從來沒有一個漢臣，能同時管著四個沿海大省，手握這麼大的軍政大權！
恭親王奕訢，聽到這話，整個人都愣住了，手裡捻了幾十年的朝珠，都瞬間停了下來。
他早就知道趙明羽權勢大，深受皇上信任，可沒想到，左季高竟然敢舉薦他兼管閩浙。
兩廣加閩浙，東南半壁全在他手裡，手裡還有數萬裝備精良的新軍，有洋槍洋炮，有軍艦。
這權勢，已經快趕上當年的三藩了。
可他轉念一想，又不得不承認，除了趙明羽，確實沒人能鎮得住現在的東南。
現在西征和海防兩頭都吃緊，有趙明羽在東南，既能穩住海防，又能給西征籌餉，確實是最好的選擇。
而且皇上明顯信任趙明羽，就算他反對，也沒用。
奕訢心裡嘆了口氣，最終還是沒開口，只是靜靜站著，看皇上的態度。
醇郡王奕譞，聽到這話，眼睛瞪得溜圓，嘴都合不上了。
我的天！
左季高這是瘋了？
竟然讓趙明羽管著兩廣加閩浙？四個大省！
這可是東南半壁的江山啊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