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個周末,林衛家又一次從家裡回到了縣城。
他沒有直接回宿舍,而是先繞道去了趟姑奶奶林大秀家。
他知道姑奶奶家雖然是城市戶口,但定量一再削減,日子同樣不好過。
更重要的是,他需要從姑奶奶這個情報站,了解縣城裡最新的動向。
車把上,掛著一個看著普普通通的網兜,裡面裝著幾件換洗的衣裳。
但在衣裳底下,卻藏著二十個用乾草隔開的雞蛋,和一條用濕布包著的、一斤多重的小草魚。
這些,都是從空間裡精挑細選出來的。
「咚咚咚。」
敲開門,還是表嬸劉玉梅。
看到林衛家,她原本沒什麼神采的眼睛裡,亮了一下。
「衛家來了!快進來,快進來!」
屋子裡,姑奶奶林大秀正坐在桌邊,就著光線,縫補著一件舊衣裳。
表叔趙志剛則無精打采地靠在椅子上,不知道在想些什麼。
「姑奶奶,表叔。」
「衛家啊,來了。」
林大秀放下手裡的針線活,臉上擠出一絲笑意,但那笑意,卻怎麼也掩蓋不住眉宇間的愁苦。
林衛家把網兜里的東西,一樣樣地拿了出來。
當看到那二十個新鮮的雞蛋和那條還在微微動彈的小草魚時,趙志剛和劉玉梅的眼睛都直了。
「你這孩子……現在是什麼時候了,你還弄這些東西來!」
林大秀嘴上埋怨著,聲音卻有些哽咽。
「姑奶奶,您就別跟我客氣了。」
林衛家把東西遞給表嬸。
「魚趕緊拾掇了,晚上燉鍋湯,給學文和您補補身子。雞蛋留著,一天給學文煮一個,他正是長身體的時候。」
劉玉梅紅著眼圈,接過東西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,只是一個勁兒地點頭。
一家人坐下來說話,氣氛卻有些沉悶。
「社裡……還好吧?」姑奶奶問道。
「也就那樣。」林衛家搖了搖頭。
「食堂也快見底了。下鄉採購,十次有九次是空車回來。」
「唉……」姑奶奶長長地嘆了口氣。
「這日子,可啥時候是個頭啊。」
就在這時,房門被人輕輕地敲響了。
「篤,篤,篤。」
「誰呀?」劉玉梅起身去開門。
門口,站著一個女人。
那女人約莫四十歲左右,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衣服。
她的臉蠟黃蠟黃的,眼窩深陷,顴骨高高地凸起,整個人就像一根快要被風吹倒的乾柴。
劉玉梅顯然認識她,連忙說道:「是馬嫂子啊,有事嗎?」
「玉梅妹子……」
那女人的聲音又干又澀。
「我……我家裡的鹽,吃完了。想……想跟你家借一小撮應應急。」
她說話的時候,眼神空洞,精神恍惚,仿佛隨時都會倒下。
「哎,行,你等著。」
劉玉梅連忙轉身,從廚房裡,用一張小紙片,包了一小撮鹽遞了過去。
「謝謝……謝謝了……」
女人接過鹽,像是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事,轉身腳步虛浮地,走進了隔壁的房門
等那女人走後,姑奶奶林大秀看著桌上那條活蹦亂跳的魚和那盤新鮮的雞蛋,久久沒有說話,只是又嘆了口氣。
「姑奶奶,剛才那位是……?」
林衛家忍不住問道。
林大秀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隔壁的房門,壓低聲音說道:
「那就是機械廠後勤科長,馬德彪的媳婦。」
機械廠後勤科長?
林衛家心裡猛地一動。
他想起了之前姑奶奶給他打聽到的消息,機械廠管後勤的,不是副廠長劉國棟嗎?
「姑奶奶,我聽您之前說,機械廠管後勤的,不是劉國棟副廠長嗎?」
「劉國棟是管總的。這個馬德彪,是具體跑腿辦事的科長。」林大秀解釋道。
「官不大,但機械廠所有物資的進出,都得從他手裡過。按理說,是個油水足得很的位子。」
「那……那他家怎麼會……」
「唉。」
姑奶奶又嘆了口氣,聲音放得更低了。
「還不是因為老馬那個又臭又硬的脾氣!」
「他是個退伍軍人,打過仗身上還有傷,脾氣直得跟炮筒一樣。
他當這個後勤科長,是認死理,油鹽不進。這些年,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。」
「現在這年景,誰家沒點難處?別的科長主任,哪個不是想方設法,利用手裡的那點權力,給家裡多弄點吃的喝的?
就他,死腦筋!寧可自己家餓肚子,也絕不占公家一分一毫的便宜!」
林衛家聽著,心裡頭對這個素未謀面的馬德彪科長,生出了一絲敬意。
這是一個真正的硬骨頭,一個有原則的老軍人。
「光是這樣,也就算了。」姑奶奶的臉色,變得更加沉重。
「最要命的是,他家那個七八歲的小兒子,前陣子,病倒了。」
「病了?」
「嗯。」姑奶奶點了點頭,眼神里滿是不忍,「也是餓的,底子虧空了,又受了涼,一場高燒下來,人就垮了。
現在燒是退了,可人就是沒精神,整天躺在床上,吃不下東西,眼看著一天比一天瘦下去。」
「送去醫院,大夫說,孩子這是虧空得太厲害了,身體裡沒底子,藥也吸收不進去。
現在這情況,吃藥都是次要的,關鍵是得養。得吃有營養的東西,最好是能喝上點奶粉,沖點麥乳精,把這股元氣給吊起來。」
「可是,現在這光景,上哪兒弄這些東西去?這都是特供品,有錢有票都買不著。
老馬一個月的工資,也就那樣,哪有門路去弄這些。聽說,現在那孩子,就天天喝點米湯吊著,情況越來越不好了……」
姑奶奶說著,眼圈也紅了。
林衛家的心,卻在這一刻,被狠狠地揪了一下,隨即又狂跳了起來!
奶粉!麥乳精!
一個念頭,像一道閃電,瞬間就照亮了他所有的思緒!
他一直苦於沒有一個正當的、合適的理由,去接觸機械廠,去為大哥的事鋪路。
直接去找劉國棟,目的性太強,容易引起警惕。
而現在這個機會,竟然以這樣一種意想不到的、卻又無比契合的方式,送到了他的面前!
馬德彪!
這個油鹽不進的硬骨頭,這個為了原則寧可讓家人餓肚子的老軍人,他唯一的軟肋,就是他那個病倒在床,急需營養的兒子!
如果,能在這個時候,救他兒子一命……
這份恩情,比任何金錢、任何關係,都來得更重,更牢靠!
林衛家幾乎可以肯定,只要他能讓那個孩子好起來,他就能敲開機械廠的大門,就能得到馬德彪這個後勤科長,最堅實最可靠的友誼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