盆里裝著滿滿一盆清水,水面上還飄著絲絲涼氣。
「這屋裡悶,放盆井水降降溫。」
其實,那水裡是林衛家偷偷加了硝石製成的冰塊,化在水裡,吸走了屋裡的熱氣,就是一個天然的土空調。
整個屋子瞬間變得涼颼颼的,跟外面那個大蒸籠簡直是兩個世界。
桌上擺著一盞罩著綠色燈罩的檯燈,光線柔和明亮,旁邊還放著幾本複習資料和削好的鉛筆。
「這幾天你就住這兒,晚上要是熱了或者有蚊子,就跟哥說。」
林衛家把妹妹安頓好,轉身準備出去。
「哥……」
林衛紅叫住了他。
林衛家回過頭,看見妹妹坐在床邊,兩隻手絞在一起,臉上寫滿了不安。
「咋了?還不困?」
林衛家走回來,拉過把椅子坐在床邊。
「哥,我睡不著。」林衛紅低著頭,聲音帶著哭腔。
「我心裡慌,萬一……萬一我要是考不上咋辦?咱家為了我讀書,花了那麼多錢……
現在你和嫂子對我這麼好,又是吃肉又是做新衣服的,我要是考砸了,我就沒臉見人了。」
林衛家看著妹妹那患得患失的樣子,心裡一陣心疼。
這孩子,懂事得讓人難受。
他笑了笑,起身去外屋倒了一杯溫熱的牛奶,那是他用空間裡的奶粉沖的,遞給妹妹。
「先把這個喝了,安神的。」
等妹妹喝完牛奶,林衛家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,語氣溫和而有力,在這靜謐的夜裡格外讓人安心。
「傻丫頭,想那麼多幹啥。」
「哥跟你交個底。」
林衛家指了指窗外那片沉睡的城市。
「你看這縣城多大?機會多得是。
你哥我現在在供銷社多少有點門路,大哥在機械廠也站穩了腳跟,還是技術工。
你能考上中專,那是最好,以後吃商品糧,當幹部,給咱家爭光。
要是考不上中專,考上高中也行,哥供你讀大學!
退一萬步說,就算都沒考上,那也沒啥大不了的!」
林衛家看著妹妹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說道:
「這城裡,總有你一口飯吃。
實在不行,哥就在城裡給你找個臨時工幹著,或者送你去學個手藝。
比如去紡織廠跟嫂子學擋車,或者去供銷社當個售貨員。
只要你想留在城裡,哥就能給你安排得妥妥噹噹的!」
「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,家裡有哥在呢,塌不下來。
你現在的任務就是吃好睡好,把你會的都寫在卷子上就行。
剩下的事,交給哥。」
林衛紅抬起頭,看著月光下哥哥那張沉穩的臉,看著他那雙明亮的眼睛。
那一刻,她心裡的那座大山,奇蹟般地消失了。
是啊,有這麼厲害的哥哥在,她還有什麼好怕的?
「哥,我懂了。」
林衛紅吸了吸鼻子,臉上終於露出了釋然的笑容。
「我不怕了。我一定好好考!」
「這就對了。快睡吧。」
林衛家給她掖好被角,端著空杯子走了出去。
那一夜,在這間涼爽安靜的小屋裡,在那淡淡的艾草香中,林衛紅睡得格外香甜。
夢裡,她仿佛看見了自己穿著嶄新的工裝,走在寬闊的馬路上,陽光燦爛,前面是哥哥高大的背影。
……
全縣中考的大日子,終於來了。
天才剛透出點青灰色的亮光,文廟胡同里的狗都還沒叫喚,林家的小院裡,灶膛的火已經燒得旺旺的了。
李紅霞腰裡繫著圍裙,手腳麻利地在廚房裡忙活著。
今兒個是衛紅的大日子,全家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,這早飯吃什麼,更是頭等大事。
外頭的早點鋪子雖然也開了,炸油條的、賣豆腐腦的,香味順著胡同飄。
但李紅霞壓根沒打算帶小姑子出去吃。
「外頭的東西,油大不衛生,萬一吃壞了肚子,那不是要把天都塌下來?」
她一邊往鍋里添水,一邊跟正在院子裡洗臉的林衛家說道。
「還是自家做的放心,軟乎,養胃。」
林衛家把毛巾擰乾,擦了把臉,笑著點了點頭:
「嫂子說得對,今兒個就看您的手藝了。」
正說著,林衛東從後院走了過來,手裡提著個竹籃子,上面蓋著布。
「三弟,剛才我去地窖了。」
林衛東壓低了聲音,把籃子放在灶台上,掀開布。
「按你昨晚交代的,把那把最細的掛麵拿上來了。還有昨兒個剛下的新鮮雞蛋。」
那掛麵是用那種泛黃的牛皮紙包著的,是之前林衛家從空間裡拿出來放在地窖備用的精細糧。
平時家裡人誰也捨不得吃,就等著這關鍵時候呢。
林衛家笑著拍了拍那一捆掛麵。
「嫂子,這就下鍋吧。這麵條細,煮出來順滑溜口,正好適合考試前吃,不積食,還能頂餓。」
「好嘞!」
李紅霞應了一聲,水開了,她把麵條散開,均勻地撒進鍋里。
她又磕了兩個雞蛋進去,小心翼翼地控制著火候,不一會兒,兩個白白嫩嫩、蛋黃還微微顫動的溏心荷包蛋就臥在了麵條上。
撒上一小撮翠綠的蔥花,滴了幾滴香油,一股子清淡卻誘人的麥香混合著蛋香,瞬間瀰漫了整個廚房。
「衛紅!起來吃飯了!」
李紅霞衝著西廂房喊了一嗓子。
林衛紅其實早就醒了,只是躺在床上,心裡頭跟打鼓似的,緊張得有點不敢動彈。
聽到嫂子的喊聲,她趕緊爬起來,洗漱乾淨,規規矩矩地坐在了飯桌前。
看著面前這碗熱氣騰騰、臥著兩個荷包蛋的手擀麵,林衛紅的喉嚨緊了一下。
「快吃,這叫『狀元面』。」
李紅霞把筷子遞給她,臉上盈盈的笑意里透著股喜慶。
「這兩個雞蛋,那是討個好彩頭,預祝你考個滿分!一百分!」
林衛家在一旁給妹妹倒了杯溫水,補充道:
「你看這麵條,順順溜溜的,寓意你考試也順順噹噹。
趕緊吃,吃飽了,才有力氣去考場拼殺。」
林衛紅接過筷子,挑起一根麵條,送進嘴裡。
滑嫩爽口,麵條勁道,那股子香味瞬間撫平了她胃裡因為緊張而產生的痙攣。
「真好吃。」她小聲說道,眼角微微有些濕潤。
「好吃就多吃點,連湯都喝了。」
李紅霞坐在旁邊,像看自個兒閨女一樣看著她。
「你是不知道,昨兒個我去買菜,聽見好幾個從下面公社來趕考的孩子家長在那兒發愁呢。
有的家裡窮,住不起招待所,只能擠在那種幾毛錢一晚的大車店裡。
那是大通鋪,腳臭味熏天,吵得一晚上沒睡著覺。
還有的,早上就只能蹲在路邊啃帶來的涼窩頭,連口熱水都喝不上,噎得直翻白眼。
咱們衛紅有福氣,有你哥在城裡,吃得好睡得香,這就是最大的底氣!你肯定能考好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