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收後的打穀場,本該是一年中最熱鬧的地方。
可今年的打穀場上,雖然人影忙碌,卻少了幾分往年那種豐收後的歡聲笑語,多了一層沉甸甸的悶氣。
太陽依舊白晃晃地照著,把壓實的黃土地曬得發燙。
一頭老驢,蒙著眼睛,拉著那個沉重的石碾子,一圈又一圈地在那鋪滿玉米棒子的場地上轉悠。
「咕嚕嚕、咕嚕嚕……」
石碾子壓過曬得乾脆的玉米棒子,發出沉悶的破碎聲。
玉米粒順著碾子的壓力脫落下來,金燦燦的,在陽光底下看著倒是挺喜人。
可大伙兒心裡都有數,這顏色是好看,分量卻不對。
往年這時候,那一鍬下去,沉甸甸的壓手。
今年這一鍬下去,輕飄飄的,裡頭摻著不少乾癟的瞎尖子。
林衛家拿著木杴,跟在二哥林衛疆後頭,把碾下來的玉米粒往中間聚攏。
揚場機「呼呼」地轉著,手搖的風扇帶起一陣風。
林衛疆揚起一杴糧食,迎著風撒出去。
輕飄飄的皮糠和碎葉子被風吹到了遠處,飽滿點的糧食落在了近處,分成了界限分明的兩堆。
打完場,晾曬乾了,緊接著就是最要緊的大事——交公糧。
這是雷打不動的任務。
不管這一年收成好壞,也不管家裡揭不揭得開鍋,公家的那份,是一斤一兩都不能少的。
大隊部的院子裡,幾杆大秤已經支了起來。
林振邦背著手,臉色嚴肅地站在秤旁盯著。
社員們排著隊,把裝好的麻袋往秤上搬。
那是全村最好的一批糧食。
顆粒最飽滿、水分曬得最干、顏色最正的玉米,都被挑了出來,裝進了公家的糧袋。
「行,過秤!」
這一袋袋承載著全村人汗水的糧食,就被抬上了旁邊的推車上。
林建國站在一旁,手裡拿著帳本,每過一袋,就在本子上記上一筆。
那可是最好的糧食啊,自家都捨不得吃一口,就這麼交上去了。
交完公糧,留給生產隊的,就只剩下那些次一等的糧食了。
接下來,才是分口糧。
場院邊上,圍坐著一群等著分糧的社員。
大家都揣著手,縮著脖子,沒人說話,只有那一雙雙眼睛,死死地盯著那堆少得可憐的糧食,眼神里透著一股子焦灼和絕望。
村西頭的賴子娘,懷裡抱著個打滿補丁的空布袋,那布袋被她揉得皺皺巴巴的。
她看著那堆糧食,眼圈紅紅的,心裡頭像是被貓抓一樣難受:
「這點東西,這就全村的口糧了?
我家那口子早上去地里刨了一上午,連個像樣的紅薯根都沒刨出來。
家裡還有三個半大小子張著嘴呢,這一冬,可咋熬啊……」
旁邊的桂花嫂子嘆了口氣,把自家那兩個瘦得跟猴似的孩子往懷裡摟了摟,心裡也是一陣陣發酸:
「熬吧,把褲腰帶勒緊點。
聽天由命吧,只要餓不死人就行。」
這種絕望的情緒,像瘟疫一樣在人群里蔓延。
大家都知道,這點口糧,別說撐到明年五月麥收,就是撐過臘月都費勁。
林建國作為大隊的會計,這會兒是他最忙的時候。
他坐在一張破舊的八仙桌後面,面前放著那個被磨得油光發亮的老算盤。
「噼里啪啦、噼里啪啦……」
「張大柱家,工分三千五,扣除預支,實分玉米一百八十斤,高粱五十斤!」
「李二狗家,工分……」
隨著林建國的唱報,一戶戶人家上前領糧。
領到糧食的人,看著那癟塌塌的麻袋,沒有一個笑得出來的。
終於輪到了林家。
林建國雖然是會計,但給自己家算帳的時候,那是一點私心都不敢藏,甚至比給別人算得還細。
「林建國戶,全勞力三個,半勞力一個……扣除……」
算盤珠子撥弄了幾下,最後的數字出來了。
幾麻袋乾癟的玉米,兩袋子紅得發黑的高粱,這就是林家這一大家子人,辛苦了一年的全部收成。
林衛東和林衛疆上前,默默地把麻袋扛到了自家的板車上。
麻袋看著挺大,但那是虛的,裡面裝的棒子粒小,又不壓秤,輕飄飄的。
推著車回家的路上,夕陽把幾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。
回到家,天已經黑了。
一進院門,那種在外面緊繃的氣氛,瞬間就鬆了下來。
林建國讓把院門關嚴實了,插上門閂。
一家人把糧食卸下來,抬進屋裡,倒進了牆角的糧缸。
「嘩啦啦……」
糧食撞擊缸底,聲音空曠。
幾袋子倒進去,連半缸都沒滿。
若是換了別家,這會兒恐怕早就愁雲慘澹,哭爹喊娘了。
但林家不一樣。
看著這少得可憐的口糧,王秀英雖然也嘆了口氣,但臉上卻並沒有那種絕望的神色。
她甚至還有心思拿抹布把缸口擦了擦,蓋好蓋子。
「行了,這也是咱們勞動得來的,多少是點。」
王秀英直起腰,看了看幾個兒子,眼神里透著一股子心安。
因為她心裡有底。
林建國坐在板凳上,點著了菸袋鍋,深深吸了一口,吐出一團煙霧,臉上露出了一絲只有在自家關起門來才有的輕鬆。
林建國壓低了聲音,看著兒子們。
「村里人現在眼睛都紅了,咱們更得小心。
平時做飯,就在這缸里舀,野菜糊糊該喝還得喝,別讓人看出咱們家肚裡有油水。」
「爹,我知道。」
林衛家點了點頭。
幾個月前,往地窖里運回了紅薯,還有不少細糧和臘肉。
那些東西,藏得嚴嚴實實,足夠一家人安安穩穩地吃到明年新糧下來。
相比於外面那些為了一個紅薯都要打架的人家,林家這日子,簡直是在天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