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衛東坐在小板凳上,手裡拿著把磨得飛快的菜刀,腳邊放著一塊厚木板。
他手藝好,一刀下去,白菜根部那個硬疙瘩就被削得平平整整。
還得在根部劃上個「十」字,這樣醃的時候鹽水能滲進去,菜心才能透,菜幫子才不至於發硬。
削好的白菜被傳到灶台邊。
這時候,院子裡臨時支起的大鐵鍋里,水已經燒開了,咕嘟咕嘟冒著熱氣,白茫茫的霧氣籠罩了半個院子。
李紅霞戴著厚棉手套,抓住白菜根,把白菜頭朝下,往開水鍋里一按。
「滋啦——」
稍微燙個三五秒,看著菜葉子顏色稍微一變,從翠綠變成深綠,立馬提出來。
「快!過涼水!」
林衛紅守在旁邊的大木盆邊上,接過燙好的白菜,扔進冰涼的井水裡激一下。
這叫「緊皮」。
燙過的白菜,表皮發韌,不容易爛,而且那股子生菜味兒也能去一大半。
等所有的菜都處理完了,最關鍵的環節,入缸。
這可是個技術活,更是個力氣活,一般都是家裡的壯勞力來干。
林衛家二話沒說,端著一臉盆熱水進屋,拿肥皂把腳仔仔細細洗了三遍。
連腳指甲縫都拿刷子刷乾淨了,那認真勁兒比洗臉還過分。
「三叔,你洗腳幹啥?要睡覺啦?」
妞妞歪著頭,咬著手指頭問。
「三叔要進缸里跳舞去!」林衛家笑著逗她。
他挽起褲腿,一直挽到膝蓋上面,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腿,光著腳,踩著板凳,跳進了那個大陶缸里。
李紅霞站在缸邊,拿起一顆瀝乾水的白菜,在菜心裡撒上一把大粒鹽,然後遞給林衛家。
林衛家接過白菜,在缸底鋪平。
一定要一顆擠著一顆,擺得嚴絲合縫。
鋪滿一層,李紅霞就抓起一把鹽,均勻地撒在這一層白菜上。
「衛家,踩!使勁踩!邊邊角角都別放過!」
林衛家雙手扶著缸沿,開始在白菜上用力地踩踏。
他利用身體的重量,一步一步地挪動,腳底板感受著白菜幫子的脆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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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咯吱、咯吱……」
隨著他的踩動,白菜發出細微的破碎聲,裡面的空氣被擠壓出來,白菜之間的空隙被填滿。
這積酸菜,講究的就是一個「實」。
只有踩得實誠,把空氣都擠出去,菜才不容易爛,發酵出來的酸菜才脆生,才好吃。
鐵蛋趴在缸沿上,看著三叔在裡面轉圈踩,羨慕得直咽口水:
「三叔,我也想踩!我也洗腳了!我腳可乾淨了!」
「去去去!你那是小細腿,踩不動,再給掉進去淹著!」
林衛家笑著在他腦門上彈了一下。
「等你長大了,這活兒就交給你傳代了!」
一層又一層。
隨著白菜越鋪越高,林衛家的位置也越來越高,半個身子都露出了缸沿。
他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,在這寒冷的冬日裡,居然冒起了白氣。
幾百斤白菜,足足裝滿了這一大缸,還冒尖了一點。
最後,林衛家從缸里跳出來,跺了跺有點發麻的腳。
李紅霞拿來一塊洗得雪白的粗棉布,蓋在白菜上面,又壓上了一塊圓形的木板。
「大哥,上石頭!」
林衛東從牆角搬來那塊磨得光溜溜的大青石。
兩人合力,喊著號子,「一、二、起!」
「咚」的一聲悶響。
那塊足有四五十斤重的大青石,穩穩噹噹地壓在了木板上。
隨著重力的作用,缸里的白菜發出一聲悶響,往下沉了一截,那是裡面的水氣被擠出來了。
「齊活!」
李紅霞拍了拍手上的鹽粒,看著這滿滿一大缸,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。
「這就行啦?」林衛紅也是第一次全程參與,好奇地問。
「還得等。」李紅霞解釋道。
「明兒個還得往裡加涼白開,得把菜全淹住,一定要沒過菜頂。
然後把缸口封嚴實了,放在陰涼地兒發酵。
這就跟釀酒似的,得看火候。
大概過個一個月,等到了臘月里,那菜葉子變黃了,透出一股子酸香味兒,那時候才能撈出來吃呢!」
說到這兒,李紅霞似乎已經聞到了那股子酸香,忍不住吸溜了一下口水。
忙活了這麼久,雖然身體累得酸痛,但看著牆角那口封好的大缸。
還有院子裡那剩下的一小堆準備留著炒菜、做湯的鮮白菜,每個人心裡都覺得特別踏實。
「行了,別愣著了,都餓了吧?」
林衛家活動了一下酸痛的腰,看著這一家老小,臉上露出了笑模樣。
「今兒個大家都受累了,咱們不吃窩頭了,晚飯我來露一手,給大伙兒打個牙祭!」
說著,他沒急著進廚房,而是先沖林衛東使了個眼色。
「大哥,你去把院門插好,再拿個草帘子把廚房的窗戶擋嚴實了。
嫂子,你去把屋裡的門帘子放下來。」
李紅霞一愣,隨即反應過來,臉上露出一絲緊張又期待的神色,趕緊去照辦。
在這缺吃少喝的年頭,家裡要是真弄點好吃的,那是萬萬不敢讓味兒飄出去的。
要是讓鄰居聞見了,不說有人眼紅舉報,就是那幫半大孩子扒著牆頭聞味兒,你這飯也吃不踏實。
安排好了保密工作,林衛家拿著手電筒,轉身去了後院。
他掀開地窖的蓋板,順著梯子爬了下去。
沒多大一會兒,他手裡提著個油紙包上來了。
到了廚房,借著昏暗的燈光打開一看,是一塊足有二斤重的臘肉。
這肉是之前進地窖的,肉皮紅亮,肥肉透亮,瘦肉緊實,散發著一股陳年的肉香。
「哎喲!這是之前存的那塊?」
李紅霞跟進廚房,看著那塊肉,聲音壓得極低,生怕驚動了誰似的。
「嗯,一直沒捨得動,今兒個咱們出了大力,得補補。」
林衛家把臘肉放在案板上,也沒洗,直接切成了薄如蟬翼的片。
灶膛里的火生起來了,但他特意控制著火候,沒敢讓煙太大。
鍋熱了,不需要放油,直接把臘肉片貼在鍋底。
「滋滋滋……」
隨著細微的聲響,臘肉里的油脂慢慢滲了出來,那股子特有的咸鮮肉香剛要往外竄。
就被林衛家眼疾手快地蓋上了鍋蓋,把那股勾魂的香味死死悶在了鍋里。
等油煸出來了,他把那些切下來的新白菜幫子,還有幾顆切開的白菜倒進鍋里,迅速翻炒。
白菜吸飽了臘肉的油脂,變得油光發亮。
加上水,扔進去一把粉絲,小火慢燉。
廚房的門窗緊閉,屋裡霧氣騰騰的,香氣濃郁得幾乎化不開。
晚飯是在正屋吃的,門窗依舊關得嚴嚴實實。
一張八仙桌,中間擺著那一大盆熱氣騰騰的臘肉燉白菜,旁邊是一笸籮熱乎乎的二合面饅頭。
雖然沒有大塊的鮮肉,但這臘肉更有嚼頭,那湯汁更是濃郁得粘嘴。
「哇!好香啊!」
鐵蛋剛要喊,就被李紅霞一眼瞪了回去。
「噓!小聲點!想把狼招來啊?」
鐵蛋趕緊捂住嘴,兩隻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盆里的肉片,小聲道:「我不喊,我悄悄吃。」
一家人圍坐在一起,燈光昏黃,每個人臉上都紅撲撲的,既是因為熱氣,也是因為這難得的葷腥。
林衛家給每個人碗裡都夾了幾片臘肉。
「快吃,多吃點菜,這新白菜配臘肉,最養人。」
鐵蛋吃得滿嘴是油,一手抓著饅頭,一手拿著勺子往嘴裡送湯,小臉上全是幸福,連吧唧嘴都不敢太大聲。
妞妞捧著小碗,喝著湯,眼睛笑成了月牙,腳丫子在桌子底下晃來晃去。
林衛東給林衛家倒了一杯散白酒,兩兄弟輕輕碰了一下杯子,喝了一口酒,林衛東看著滿屋子的熱氣和埋頭吃飯的家小有些感慨。
「衛家,還好有你,要是光靠那點定量,這冬天咱們這一大家子可怎麼熬。」
林衛家一口乾了杯中酒,辣得哈了一口氣,渾身通透。
「只要咱們心齊,把門關緊了過好咱們的小日子,這日子肯定越過越好。
你看衛紅現在也出息了,以後咱們家日子只有往上走的份兒。」
林衛紅聽到這兒,從碗裡抬起頭,嘴邊還沾著一點油星,臉上紅撲撲的,眼睛亮晶晶的:
「哥,你放心,我一定好好學,爭取早點拿工資,給家裡減輕負擔!
等我發了工資,我也給家裡買肉吃!」
「好!有志氣!」
李紅霞給小姑子夾了一筷子吸飽了肉湯的粉絲,笑著說:
「嫂子等著享你的福呢。」
屋裡的燈光昏黃而溫暖,照亮了這一家人的笑臉。
窗外,北風依舊在呼嘯。
但在文廟胡同的這個小院裡,因為有了那滿缸的酸菜,因為有了這頓關起門來的臘肉燉白菜,更因為有了家人之間的這份溫情和守望,這個冬天,似乎也沒那麼難熬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