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五點,雞都還沒叫,柔縣供銷社的大院裡卻已經有了動靜。
車庫門口亮著一盞白熾燈,被風吹得直搖晃。
停在車庫裡的那輛解放牌大卡車。
這可是縣裡的寶貝疙瘩,CA10型號,綠色的車頭,車頭燈跟兩隻大眼珠子似的瞪著前方。
司機老張穿著一身厚棉工裝,戴著頂甚至掉了毛的狗皮帽子,手裡拎著兩暖壺開水,正圍著車頭轉圈。
「這鬼天氣,把車都凍實誠了。」
老張罵罵咧咧地打開引擎蓋,把暖壺裡的開水小心翼翼地澆在進氣歧管和水泵上。
熱氣滋滋地冒起來,澆完水,老張把那根沉甸甸的鐵搖把子插進車頭的啟動孔里。
「來個有勁兒的!幫我一把!」老張衝著旁邊哈氣取暖的人群喊了一嗓子。
「我來!」
倉庫的大李幾步跨過去。
這大李是林衛家特意挑的壯勞力,一米八的大個兒,專門為了去鑿冰拉網的。
大李兩手握住搖把子,兩腿岔開,扎了個馬步。
「一、二、走!」
老張喊著號子。
「呼哧——呼哧——」
搖了十幾圈,沒動靜。
「再來!勁兒使勻了!別泄氣!」
老張也是一臉的汗,這冷車啟動就是個體力活。
「呼哧——呼哧——轟!」
終於,在一陣劇烈的抖動後,排氣管猛地噴出一股濃黑的煙霧,發動機動了起來。
「著了!著了!」
圍在旁邊的幾個人都鬆了口氣。
這車要是趴窩了,今兒這行動還沒出門就得黃。
這次去黑龍潭,帶隊的是科長周建軍,林衛家和老劉那是必須得去的,再加上張愛國和吳小虎。
還從倉庫調了三個身強力壯的搬運工,加上司機老張,一共九個人。
「都上車!都上車!別磨蹭!趁著車熱乎趕緊走!」
周建軍揮著手指揮。
作為科長,再加上年紀大了,周建軍和負責指路的林衛家坐進了駕駛室。
剩下的人,包括老劉和大李他們,只能去坐後面的車斗。
雖然車斗上罩著那個綠帆布篷子,但那也就是擋擋風,裡面可是透心涼。
老劉裹緊了身上的軍大衣,把領子豎起來,甚至拿繩子在腰上勒了一道,防止漏風。
「大李,把那幾床破棉被鋪底下!別還沒到地兒屁股先凍掉了!」
老劉指揮著幾個年輕人,把從庫房裡翻出來的幾床用來蓋貨的舊棉被鋪在冰冷的車廂鐵板上,幾個人擠成一團,互相取暖。
「坐穩了啊!出發!」
老張一腳油門,大解放轟鳴著衝出了供銷社的大門,碾過門口的積雪,留下了兩道深深的車轍印。
剛出縣城那會兒還好點,雖然路滑,但好歹那是平路。
等車開出了十里地,開始進山的時候,這罪就開始受了。
這時候都是土路,夏天是泥坑,冬天就是冰坑。
這大解放的減震鋼板硬得跟沒有一樣。
「咣當!」
車輪子掉進一個冰坑裡,整個車身猛地向左一歪,緊接著又狠狠彈回來。
坐在駕駛室里的林衛家,哪怕屁股底下有彈簧座墊,也被顛得差點撞到車頂棚。
他趕緊伸手拉住上面的扶手,另一隻手還得護著懷裡的水壺,生怕磕碰了。
「老張叔,穩點!穩點!」林衛家喊道。
「穩不了!」老張兩隻手死死把著那個巨大的方向盤,跟要把方向盤掰斷了似的,胳膊上的青筋都爆出來了。
「這路全是冰,我要是不給油衝過去,咱們就得滑溝里去!都抓緊了!」
駕駛室里還好點,車斗里那是真的難受。
幾個大老爺們被顛得東倒西歪,像是在篩糠。
「哎喲!我的老腰啊!」
老劉被顛得從棉被上彈起來,一屁股又墩在硬邦邦的鐵板上,疼得直吸涼氣。
「這哪是坐車啊,這是坐老虎凳啊!」
大李年輕力壯,雖然抗造,但也臉色發白。
寒風順著帆布篷子的縫隙,「嗖嗖」地往裡灌,那種冷是針扎一樣的冷,哪怕擠在一起,熱氣也存不住。
「大家都擠緊點!別散開!」
老劉喊道,聲音都被風吹散了。
幾個人也沒心思聊天了,一個個把腦袋縮進領子裡,隨著車身的劇烈晃動,機械地搖擺著,祈禱著趕緊到地方。
車子在蜿蜒的山路上爬行。
兩邊全是光禿禿的大山,覆蓋著厚厚的積雪。
偶爾能看見幾隻野雞被車聲驚得撲稜稜飛起來。
越往深山裡走,路越難走,有的地方雪太厚,車輪子打滑空轉,老張就得停下來,讓大李他們下去鏟雪、撒沙子,然後再推車。
這一路,那是人歇車不歇,折騰了足足兩個多小時。
直到天光大亮,太陽升起來了,前面的視野才猛地開闊起來。
「到了!」
林衛家指著前面的一片山坳喊道。
老張一腳剎車,大解放停在了一片被白雪覆蓋的荒原上。
車剛一停,那種巨大的轟鳴聲瞬間消失。
只有風吹過枯草的「沙沙」聲。
「下車!都下車!活動活動!」
周建軍推開車門跳了下去,結果腿一軟,差點跪在雪地上。
坐了兩個多小時,腿都麻了。
車斗後面,帆布帘子被掀開。
老劉、大李他們一個個跟殭屍似的,動作遲緩地爬了下來。
每個人的眉毛、鬍子上都掛著一層白霜,那是哈氣結的冰。
「娘的,可算是到了,我這五臟六腑都要被顛出來了。」
大李跺著腳,用力搓著凍僵的臉,大口大口地哈著白氣。
林衛家裹緊了棉大衣,站在車前,放眼望去。
這裡確實是黑龍潭。
只見四面環山,中間是一個巨大的窪地。
此時,整個潭面已經被厚厚的冰雪覆蓋。
周圍的積雪足有膝蓋深,沒有任何腳印,也沒有任何車轍。
這是一片真正的、沒有人踏足過的荒野。
枯黃的蘆葦在岸邊瑟瑟發抖,幾棵老歪脖子樹孤零零地立在風中,顯得格外蕭瑟。
看著這荒涼得連個鬼影都沒有的野地,剛剛還在抱怨顛簸的老劉,這會兒心裡更沒底了。
他走到林衛家身邊,吸溜著鼻涕,指了指那茫茫的冰面:
「衛家啊……
這麼厚的雪,這麼厚的冰,底下真有活物?別咱們費勁巴拉地鑿開了,連個魚鱗都看不見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