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晚上七點多,天已經徹底黑了。
柔縣縣城裡,大部分人家都關燈睡覺了。
供銷社的大院裡,卻依舊燈火通明。
王主任披著大衣,站在辦公樓底下的台階上,手裡拿著手電筒,時不時地往大門口照一下,脖子都伸長了。
旁邊還站著幾個留守的幹部,一個個也是凍得跺腳,但誰也不肯回屋。
「主任,這都幾點了?咋還沒回來?」辦公室的小趙擔心地問。
「這山路不好走,又是雪天,肯定慢。」
王主任嘴上這麼說,但眉頭卻鎖得死死的。
他擔心的不光是魚,更擔心人,擔心那輛車。
這要是連人帶車翻溝里了,那他這罪過可就大了。
就在這時。
兩道雪亮的車燈光柱刺破了黑暗。
「回來了!回來了!」
小趙興奮地喊了起來。
隨著發動機那熟悉的轟鳴聲越來越近,那輛滿身泥雪的解放大卡車,緩緩駛進了供銷社的大門。
車還沒停穩,周建軍就推開門跳了下來。
他那一臉的疲憊早就被興奮蓋過去了。
「主任!幸不辱命!」
周建軍大喊一聲,聲音都在顫抖。
王主任幾步走過去,拿著手電筒往後車斗上一照。
帆布還沒掀開,那一股子濃烈的魚腥味就已經撲鼻而來。
「掀開!快掀開!」王主任的聲音也急了。
大李和老劉他們在車上把繩子一解,猛地掀開了帆布。
「嘩——」
手電筒的光柱下。
滿滿一車廂,那是堆成了小山的凍魚!
黑的脊背,白的肚皮,在這冬夜的燈光下,泛著銀光。
「嘶——」
大院裡響起了一片整齊的吸氣聲。
緊接著就是歡呼。
「我的天!這麼多魚!」
「這得有多少斤啊!」
「全是大的!看那條草魚,得有十斤吧!」
王主任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魚身,手都在哆嗦。
他轉過頭,看著剛從車上下來的林衛家,眼裡的光比手電筒還亮。
他大步走過去,不顧身份地一把抱住了林衛家,用力拍著他的後背:
「好小子!好小子!
你這是把龍王爺的家給抄了啊!」
……
供銷社的大院裡,這會兒比白天上班那陣還要熱鬧好幾倍。
雖然已經是後半夜了,但這滿院子濃郁的生鮮魚腥味兒,就像是長了鉤子,把住在後頭家屬院裡的職工和家屬全給勾出來了。
大傢伙兒披著棉襖,趿拉著棉鞋就跑出來了。
一個個縮著脖子,手插在袖筒里,圍在那輛滿身泥雪的解放大卡車跟前,眼睛裡冒著綠光,死死盯著那一車廂的凍魚。
「都別擠!都別擠!往後退!先把魚卸下來過秤!」
周建軍站在車斗上,手裡拿著個手電筒指揮著。
幾個身強力壯的搬運工把那台的大磅秤推到了車屁股後面。
「嘩啦——」
大李和老劉在車上往下遞,下面的搬運工拿著大柳條筐接。
那凍得梆硬的大魚扔進筐里,發出石頭撞擊一樣的聲音。
「一筐!起!」
負責過秤的老會計戴著老花鏡,趴在磅秤桿子前,仔細地撥動著秤砣,生怕看錯了一個星。
「一百八十斤!記上!」
「下一筐!」
隨著一筐筐魚被卸下來,堆在院子當中的水泥地上,那座魚山越來越高。
圍觀的職工和家屬們,嘴裡的驚嘆聲就沒斷過。
「我的個乖乖,這得多少年沒見過這麼些魚了?」
「你看那條鯉魚,金鱗赤尾的,這一條得有五六斤吧?這要是燉了,那湯得多白啊!」
「那草魚更大!這一條夠一家子吃三頓的!得有十斤了吧。」
王主任一直背著手站在旁邊看著,臉上的笑容就沒下去過。
等到最後一筐魚過了秤,老會計拿著算盤噼里啪啦打了一通,直起腰,大聲報出了數字:
「主任!總共是四千八百六十斤!
全是好魚!沒有雜碎!」
「好!好啊!」
王主任猛地一拍大腿,這一晚上的提心弔膽,在這一刻全化成了底氣。
他清了清嗓子,走到人群中間,那是站得筆直。
原本亂糟糟的院子立馬安靜了下來,等著他發話。
「同志們!
今兒個,咱們採購科的同志們,特別是林衛家同志,立了大功!
他們冒著嚴寒,進深山,鑿冰窟窿,給咱們供銷社拉回了這一車寶貝!
咱們之前說了,今年年景不好,大傢伙兒肚裡缺油水。
現在,魚來了!咱們供銷社是幹啥的?那是管物資的!咱們自己人要是都吃不上,那還叫什麼供銷社?」
王主任頓了頓,聲音提高了幾度,豪氣地一揮手:
「我宣布!
咱們供銷社,在職職工,每人分兩條大魚!
不分大小,大家都挑個頭差不多的拿!這一條少說也有四五斤,兩條就是十斤肉!
算單位給大伙兒的年終福利!讓大家過個肥年!」
「嘩——」
這話一出,院子裡瞬間炸了鍋。
兩條大魚!十斤肉啊!
人群里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歡呼聲,幾個大老娘們激動得直拍大腿,恨不得現在就上去搶。
王主任壓了壓手,示意大家安靜。
「行了行了,都別嚎了,聽我說完!這事兒還沒完呢!」
王主任清了清嗓子,臉色變得嚴肅了一些:
「這職工分完了,也就去了一千來斤。
剩下的這三千多斤,咋辦?」
大傢伙兒都豎起了耳朵。
「咱們不能光顧著自己吃獨食!
明兒一早,拿出一千斤給縣委機關食堂和幾個大廠子送去,算是咱們支援兄弟單位。
剩下的兩千多斤,直接在門市部敞開賣!
不要肉票!只要拿著副食本,每戶限購一條!
讓全縣的老百姓也看看,咱們供銷社關鍵時刻是能拿得出東西來的!
讓老百姓的年夜飯桌上,也能見著葷腥!」
「另外!」王主任聲音又拔高了一度,指了指站在一旁滿身魚鱗的林衛家幾個人。
「這次參與冬捕的功臣,老劉、大李、老張,還有採購科參與的同志,每人額外再獎勵兩條!
特別是林衛家同志!
這地兒是他找的,這冰是他帶頭鑿的!他是首功!
除了四條魚,那條十斤重的大草魚,歸他了!」
「好!」
人群里爆發出一陣叫好聲。
沒人眼紅,全是服氣。
分魚的活兒,連夜就開始了。
誰也不想等到明天。
工會的人拿著花名冊,一個個念名字。
「張大炮!兩條!」
「李桂花!兩條!」
領到魚的職工,一個個喜笑顏開。
這時候也沒那麼多講究了,沒有網兜,大傢伙兒就用草繩順著魚鰓穿過去,或者是直接把魚抱在懷裡。
那魚雖然凍得冰手,但誰也不嫌涼。
林衛家作為頭號功臣,自然有優待。
都不用林衛家自己去擠。
周建軍早就讓人專門挑了四條最大的草魚,每條都得有七八斤重,還有那條大草魚。
另外周建軍還特意讓人給留了幾條小板鯽,用網兜裝好,遞給林衛家。
「衛家,這鯽魚拿著,拿回去給鐵蛋和妞妞熬湯喝,這玩意兒最養人。」
林衛家也沒客氣,伸手接了過來。
等到把單位的事兒忙活完,魚也入了庫,已經是後半夜兩點多了。
大院裡的人群漸漸散去,只剩下滿地的魚鱗和那股子怎麼也散不掉的腥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