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已深,河邊的風,帶著寒意。
陳源、排骨、小蛇,三個人並排坐在河灘的鵝卵石上,誰都沒有說話。
打架時的熱血和興奮已經褪去,留下的,是渾身的酸痛。
三人都掛了彩。
陳源的嘴角破了,滲著血絲。
排骨的眼眶青了一塊,成了名副其實的熊貓眼。
小蛇最慘,舊傷添新傷,臉上青一塊紫一塊。
「源哥,對不起……」許久,小蛇才低著頭,悶悶地開口。
「又給你惹麻煩了。」
陳源沒有說話,只是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,抽出一根,遞給排骨,又抽出一根,遞給小蛇,最後自己點上一根。
這是他重生以來,第一次主動抽菸。
辛辣的煙霧吸入肺里,嗆得他咳了兩聲,卻也讓他那顆有些煩躁的心,平靜了下來。
「以後,別再打架了。」陳源看著漆黑的河面,緩緩地說道。
排骨和小蛇都愣住了,叼著煙,不解地看著他。
「源哥,你什麼意思?」排骨問。
「我的意思是,我們都長大了,不能再像以前一樣,靠拳頭混日子了。」
陳源轉過頭,看著兩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,眼神里滿是認真。
「打架能解決什麼問題?
今天我們把猴子打了,很爽,很解氣。
可明天呢?他會叫更多的人來報復。
我們再打回去?冤冤相報何時了?
最後,我們能得到什麼?除了滿身的傷,和派出所的案底,什麼都得不到。」
「那……那我們該怎麼辦?」小蛇有些迷茫地問。
「我們不混了,那還能幹嘛?」
「讀書。」陳源吐出一個煙圈。
「考大學,走出這個小鎮,去看看外面的世界。那才是我們該走的路。」
排骨和小蛇都沉默了。
他們何嘗沒有想過?可現實呢?
許久,排骨才長長地嘆了口氣,把菸頭扔進河裡,濺起一圈小小的漣漪。
「源哥,不是我們不想改。」他的聲音里,帶著一種深深的無力感。
「我們的成績一塌糊塗。
在老師眼裡,我們是壞學生;在家長眼裡,我們是不孝子;在鄰居眼裡,我們是爛仔,是遊手好閒的廢物。
我們想改,可他們不信啊。
就算我們真的捧起書本,他們也只會覺得,我們是在裝模作樣,是在玩什麼新的花招。」
這番話,說出了他們心底最深的痛。
他們不是不想變好,而是被貼上了爛仔的標籤,被所有人放棄了。
久而久之,他們自己,也放棄了自己。
陳源看著兩個兄弟臉上那落寞的神情,心裡一酸。
猛地站起身,一巴掌一個狠狠地拍在兩人的後腦勺上。
「他們不信,你們自己還不信了?!」他罵道。
「名聲是別人給的,但路是自己走的!
別人怎麼看,那是他們的事!
我們活,是為自己活,不是為他們活!」
他看著兩人,眼神灼灼:「你們兩個,以前的底子都不差,不然也進不了一中。
現在只是荒廢了幾年,只要肯下功夫,追回來,根本不是問題!」
「說得容易……」小蛇小聲地嘟囔。
「誰說容易了?」陳源又是一巴掌拍過去。
「但再難,也比在工地上搬一輩子磚,看一輩子人臉色強!
你們兩個,就甘心以後跟咱們的父輩一樣,累死累活,就為了掙那點餬口的錢,然後娶個媳婦,生個娃,再讓你們的娃,走一遍你們的老路?」
這番話,像一記重錘,狠狠地砸在了排骨和小蛇的心上。
他們不甘心,當然不甘心。
「那……我們該怎麼做?」排骨抬起頭。
陳源笑了。
從包里,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本子。
正是那本林秀雲的英語筆記。
「喏,拿去。」他把本子遞到兩人面前。
「這個,你們兩個,拿回去抄一份。
從今天開始,你們兩個,每天放學,也別去遊戲廳了。」
「啊?」排骨和小蛇看著那本寫得密密麻麻的筆記本,都傻眼了。
陳源把本子塞進他們懷裡,拍了拍兩人的肩膀。
「你們要做的,就是把這玩意兒,給我死記硬背下來。
誰要是敢偷懶,別怪我這個當大哥的,不講兄弟情面。」
陳源一路走回圍龍屋,心情複雜。
剛走到家門口,就看到陳國強和李蘭芳黑著臉站在門前,那架勢,陳源太熟悉了。
「回來了啊?」陳國強的聲音聽不出喜怒。
「爸,媽。」陳源硬著頭皮打招呼。
李蘭芳上下打量著兒子,看到他嘴角的血跡和衣服上的灰土,臉色更黑了。
「又打架了?」
「嗯。」陳源沒有狡辯。
「很威風是吧?」陳國強冷笑一聲。
「我還以為你真的變好了,合著就安分了幾天,又開始逞英雄?」
李蘭芳更是氣得渾身發抖:「你知不知道,你把秀雲給氣哭了?人家一個女孩子,為了你的學習操多少心,你倒好,轉頭就去打架!」
陳源心裡咯噔一下:「秀雲她哭了?」
「哭了!哭得稀里嘩啦的!」李蘭芳越說越氣。
「人家林母來找我,說秀雲回家就躲房間裡哭,問她怎麼了也不說。
我一想就知道肯定是你這個混帳東西幹的好事!」
「媽,我…」
「別解釋!」陳國強一擺手,從牆角抄起那根熟悉的藤條。
「今天不抽你一頓,你真以為我們好說話了是吧?」
李蘭芳也從廚房拿出擀麵杖,夫妻倆一左一右,把陳源堵在中間。
「爸,媽,你們聽我解釋…」
「解釋個屁!」陳國強掄起藤條就是一下。
「小蛇被人打了,你就得去報仇?那人家打你,我是不是也得去找他爸媽拼命?」
「你以為你是誰?江湖大哥?」李蘭芳的擀麵杖也不客氣,照著陳源屁股就是一下。
「十八歲的人了,還跟小孩子一樣,動不動就打架!」
陳源被打得齜牙咧嘴,在屋裡上躥下跳。
原本想著先溜出去躲躲風頭,誰知道陳國強快他一步把門一推,他的心也跟著涼了半截。
完了!
李蘭芳一邊打一邊罵。
「最重要的是,你把秀雲給傷了心!」
「人家一個好姑娘,看得起你,願意教你,你就這麼回報人家的?」
啪啪啪!
藤條和擀麵杖輪番上陣,陳源疼得直吸氣。
「媽,我錯了,我真的錯了…」
「知道錯了?晚了!」陳國強又是一藤條。
「你知道我今天多丟人嗎?林海軍問我,你兒子又去打架了?
我怎麼回答?我說我兒子改好了,結果呢?臉都被你打腫了!」
這頓混合雙打足足持續了十分鐘,直到陳源趴在地上求饒,兩人才氣喘吁吁地停手。
「給我跪著!」李蘭芳指著祠堂的方向。
「跪到天亮!好好想想你到底錯在哪了!」
陳源乖乖地跪下,後背火辣辣地疼。
「還有!」陳國強指著他。
「明天你給我去林家道歉!把秀雲哄好了再回來!不然這個家你就別進了!」
說完,夫妻倆氣沖沖地進了屋,留下陳源一個人跪在院子裡。
夜風吹過,陳源感覺後背更疼了。
他想起林秀雲失望的眼神,想起她說的那句「以後就別再來找我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