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建的事,朕就交給你和陸羽。你回去之後,不要耽擱,要快。
耿水森是個梟雄式的人物,他若嗅到風聲,未必不會狗急跳牆。你回福建第一件事,就是先穩住城防,再把陸羽找來,商議出個法子。等準備妥當,就動手。
朕不要活口也不要緊,但絕不能讓耿水森活著離開福建。」
鄧志和再次叩首:「臣領旨。臣這就回福建。」
他退出大殿,沿著宮道往外走。此時天色已經有些暗了,宮牆根下起了風,把他背上的薄汗吹得冰涼。他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皇帝最後那幾句話。關外丟了五城,朝廷已經焦頭爛額。
福建若再不復安,大明這一東南一西南一北方,便三頭受敵。他在福建為官多年,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,感到肩上擔子重得幾乎壓斷脊樑。
他知道,回去之後,陸羽一定會問他洛陽的情形。
他該怎麼開口?難道告訴他,朝廷現在根本顧不上福建,要讓他一個辦商事的人幫著一省巡撫去滅兩萬私兵,等滅完了,還要馬不停蹄趕去關外抗敵?可這就是旨意,也是時局。
陸羽聽了,怕也不會輕鬆。
鄧志和出了宮,沒有在洛陽多歇。他讓人收拾了簡單行李,又帶了幾名隨從,便乘車馬連夜南行。一路顛簸中,他幾次想合眼,卻怎麼也睡不著。
車外大道上,偶爾能聽見馬蹄聲和遠處軍驛中傳來的急促呼聲。想來北邊的軍報已經傳開,整個洛陽都開始為關外的事忙碌起來。福建,就像是被暫時擱在了一旁,可偏偏又不能擱。
他不知道耿水森聽到關外訊息後會作何反應。以耿水森的性子,若知道朝廷北邊吃緊,說不定會以為自己等來了機會,更加不肯束手。
想到這裡,鄧志和心中愈發焦急,催促隨從加快趕路。馬鞭在夜風中一聲接一聲地響。
與此同時,在東南沿海的小漁村,天色也已經完全暗了下來。海風從東邊吹過來,帶著又咸又濕的氣味。村口幾排木柵欄被風吹得嘎嘎作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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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羽站在村子高處,一手舉著火把,一手指著下面的路口,對幾個管事發話:「那裡的柵欄再加固三層。把能扛木料的人都叫來,今晚必須豎起來。村後的溝還淺了,再往深挖。
不要怕費工,現在多出一點汗,將來就少流一點血。」
一個管事的連忙記下,又跑下去傳話。村中青壯三五成群地搬著木料、抬著土筐,忙得沒有人顧得上說話。火光中,一張張臉被汗水浸得發亮。
陸羽又讓人把存放魚乾和糧食的倉庫清點了一遍,把靠近村口的幾家住戶暫時撤到裡邊,騰出地方來放守村用的器物。
一個年紀稍輕的管事走到陸羽身旁,低聲問:「陸先生,真要叫咱們村子的人都拿起傢伙嗎?大伙兒畢竟打魚久了,跟刀槍打交道少。萬一耿水森打過來,這些人能頂住嗎?」
陸羽轉頭看他,語氣平靜:「能不能頂住,要看我們準備得怎麼樣。敵人沒來之前,誰都不敢說能贏。可如果不準備,等他們到了,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。
你以為耿水森會可憐你是漁民,就手下留情?白老旺怎麼死的,你們不是沒看見。耿水森和他是一路人,只會更狠。」
那年輕管事被他說得低下了頭。陸羽又緩了語氣:「我也不是要你們和兩萬大軍硬拼。
我們小漁村有地勢,有海路,只要我們守得有條理,不讓他們輕易破進來,官府就能有時間來救。可如果你連第一波衝擊都擋不住,那什麼後路都白搭。
所以我才讓你們挖溝、修柵欄、設望哨。這些事看起來慢,真到了要緊時,比拿刀往前沖還管用。」
他頓了頓,看向眾人,提高了聲音:「大家聽著。從今日起,咱們小漁村要像一座小城一樣去守。白天照常安排人望風,夜裡輪流值夜。老人婦孺都往後靠,年輕力壯的全編成隊。
有刀拿刀,沒刀拿矛,沒矛拿漁叉。誰也不許偷懶。守住了,村子還是咱們的。守不住,什麼都完了。」
眾人被他說得熱血上涌,紛紛應聲。幾個老漁民也站出來,說自家有打魚用的長鉤短刀,願意拿出來磨一磨。
陸羽點頭,讓管事們把人分開,會修屋的去守柵欄,會使船的去碼頭設崗,腿腳快的去村外幾個路口輪流望風。整個小漁村像是一下子活了起來,到處都是腳步聲和招呼聲。
忙了一陣,陸羽才走到一旁坐下來。海風把他衣裳吹得呼呼作響,他望著村外那片黑沉沉的山影,心中盤算著。鄧志和去了洛陽,按路程許多天了,卻還沒有傳回訊息。
若朝廷那邊遲遲沒有動靜,耿水森就會一天比一天大膽。他不可能一直等下去。白老旺被抓後,耿水森安分了幾天,但那只是暴風雨前的寂靜。
陸羽有一種強烈的預感,用不了多長時間,耿水森一定會有動作。他手裡有兩萬兵,不會甘心把這些人一直悶在城裡。
城裡的糧草一天天消耗,城外又不敢輕易出城,時間久了會生亂。可如果耿水森要做點什麼來穩固軍心,他最好的目標,就是自己這個小漁村。
想到這裡,陸羽的眼神冷了下來。小漁村因為白老旺一案,已經和陸羽的名字緊緊綁在了一起。更何況,村里這幾年在陸羽的主持下修了碼頭、建了倉庫,積攢了不少糧米和錢財。
若是耿水森能拿下這裡,既能向手下宣告自己不是只會縮在城裡,又能搶到補給,還能打擊官府的臉面。一石三鳥。陸羽不傻,他知道自己已經被推到了風口浪尖上。
所以他才急著廣招兵馬,把村里能用的力量都收攏起來。
一個管事的過來報:「陸先生,村西望哨的人已經派出去了。一柱香換一次。有生人車馬靠近,他們會立刻發訊號。」
陸羽點頭:「讓他們眼睛放亮點。耿水森的人不是山賊,他們比山賊更懂得偽裝。不要只看拿刀拿槍的,若發現神色不對、人數不對的人,也要立刻來報。」
管事應下。陸羽又讓人去把碼頭那邊的小船收回來一些,留幾艘在隱蔽處備用。他站起來的瞬間,忽然朝北邊望了一眼。那邊是府城的方向,也是洛陽的方向。
鄧志和現在到哪了?皇帝又會給他什麼旨意?他陸羽只想在福建沿海做一番商事,讓漁村的人過得好一些,可事情一步步逼到這裡,他不往前走,身後的人都會遭殃。
既然如此,那便只能迎上去了。
海風越刮越緊,吹得陸羽的衣擺上下翻飛。他轉身往村里走去,身後那一排排新修起的柵欄,在夜色中像一道沉默的防線。火光里,人影仍在前前後後奔忙。
陸羽知道,不管朝廷的旨意什麼時候到,他都不能再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別人身上。耿水森要來的話,這村子必須自己先站穩。
若讓耿水森把這裡打下來,那他在福建所做的一切,都會隨之被碾碎。這是他的心血,也是那些跟在他身後討生活的人的命。他不能讓這一刀落下來時,自己還毫無防備。
走到議事棚里,陸羽攤開一張剛畫好的村防圖,在幾個要點上又圈了圈。燈油燒得吱吱響,把他的影子投在棚布上,又長又重。
他低聲對身邊的人道:「再加派人手,日夜盯著耿府通往外頭的幾條路。不用靠得太近,只要遠遠地看,他們出了城、往哪邊來,第一時間告訴我。
耿水森這個人,最見不得別人活得安穩。白老旺一倒,他一定不會讓我們乾乾淨淨地站在這裡。他若來,我們便接著。他若不來,我們也不鬆懈。」
幾個管事的表情都嚴肅起來。他們從陸羽的語氣里聽出,這一場仗,可能真的不遠了。海邊的燈火一盞接一盞亮起來,在風裡搖曳不停,像極了他們此刻的心情。
小漁村從沒有像今天這樣緊張過,也沒有像今天這樣,有這麼多年輕的手緊緊握住了刀柄和漁叉。
沒有人知道耿水森的人馬會在哪個方向出現,但所有人都知道,從今夜開始,他們要守的,已經不只是幾間屋子和幾艘船了。
夜越來越深,陸羽獨自站在棚外,海風吹得火把呼呼作響。他朝北邊又望了一眼,心裡那根弦繃得緊緊的。要來的暴風雨,也許已經在路上了。
而他所能做的,就是趕在暴風雨到來之前,先把傘撐開。
這一夜,陸羽幾乎沒有合眼。他在棚外站了很久,直到海風裡帶著潮氣,火把燒得只剩一截,才轉身回了屋子。
躺在床上,耳邊還是村外柵欄被風吹動的嘎嘎聲,腦子裡卻全是耿水森那兩萬人馬的影子。天還沒亮,海東邊才露出一絲灰白,他便起了身,把幾個管事的都叫到了議事棚里。
油燈還點著,火苗被門外漏進來的風吹得歪向一邊。陸羽掃了眾人一眼,開口道:「朝廷的旨意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。
耿水森這個人比白老旺更難纏,他若真要動手,不會給我們慢慢準備的機會。所以從今天起,咱們得先把自家的筋骨練起來。」
一個年紀稍長的管事問:「陸先生,咱們村子的人手本來就不多,青壯又要出海打魚,又要修柵欄,再抽人出來,怕是應付不過來。」
陸羽搖頭:「人手不夠,就到外面去找。我們小漁村一個村子擋不住兩萬人,可周圍一百多個村子如果都能出人,那就不一樣了。
耿水森的人大多是雇來的,他們替耿水森賣命,圖的是銀子。我們的人是為了守自己的家,守自己的飯碗,心氣不一樣。只要訓練得好,未必不能擋。」
幾個管事的互相看了看,都點了點頭。陸羽也不耽擱,當下讓李崇帶人去周圍村子傳話。凡有家世清白、身強力壯的青壯,願意到小漁村來守備的,每人每月給糧給銀。
不把人全堆在一個村子,而是分到外面幾個要緊的路口和臨海村子去。這樣既不會讓耿水森的人輕易摸清底細,也能互相照應。
訊息傳出去沒幾天,附近村子的青壯便陸陸續續來了。有些人揹著家裡磨快的柴刀,有些人扛著打魚用的長叉,還有些人空著手,只帶了一身力氣。
陸羽讓管事的把人分作幾隊,每隊指定一個負責的人,再把村里幾個曾跟官府差役打過交道、懂得一些拳腳棍棒的人請來當教頭,領著他們在村後空地上練佇列,練刀槍,也練夜裡傳信和撤退的路。
陸羽站在高處看著,見那些年輕後生從最初的手忙腳亂,到後來能聽懂號令、照著隊形進退,心裡才稍安了些。
他從來不信臨時抓來的人能擋得住兩萬兵,可只要能把最要緊的路口守住,把對方拖上幾天,官軍便有機會趕來。守不住,自然什麼都不必說。
除了招兵買馬,陸羽更看重的是讓周圍這些村子一起富起來。他知道單靠小漁村積攢的那點糧米銀錢,養不起太多人。若想讓百姓願意出力,先得讓他們手裡有活干,家裡有糧吃。
於是他把幾個商隊管事的派出去,把周圍一百多個村子都走了一遍。
哪個村木匠多,就幫著辦木器坊;哪個村靠海,就做魚乾、醃魚;哪個村有織戶,就置辦織布坊;哪個村靠山,就編竹器、燒炭。
手頭有漁船的村子,陸羽讓漁船回來之後把魚貨送到小漁村統一分揀,再透過陸羽的商路賣到府城和鄰近州府去。
一開始,不少村民心裡沒底,覺得工坊是城裡才有的東西,自己只會種地打魚,哪裡做得來。陸羽也不強逼,先挑了幾個村子做樣子。
小漁村旁邊的石灣村有幾個老木匠,陸羽出料出錢,讓他們試做船用木件和修屋的樑柱。不過半個月,做出的東西就賣了出去,家家都分到了銀錢。附近村子見了,這才爭著要辦。
短短一個多月,小漁村周圍一百多個村子裡,陸陸續續都立起了工坊。有的工坊不過幾間草棚,擺著幾架木機;有的則修了寬敞的土坯房,日夜有人進出。
男人在坊里做工,婦人便幫著補網、曬魚,老人孩子也能做些輕省活計。一到日落時分,各村的路上都是扛著工具回家的人,臉上比從前多了幾分活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