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亮沒有吭聲,只把目光落在腳邊的泥地上。陸羽也不追問,命人端來水和乾糧。李亮實在餓得狠了,猶豫片刻,便接了餅咬了幾口。陸羽坐在對面,看他吃完,才又開口。
「你替耿水森練兵,本也不是什麼大惡之事。我讓人查過你,你在黑虎山這幾年,沒有劫過普通百姓,也沒有隨意殺人。你手下的鏢兵雖然跟著你賣命,但大多也是吃一口飯。
所以我叫吳昊把你帶回來,不是想折辱你,更不是要借你的人頭去嚇唬誰。」
李亮抬頭看著陸羽,聲音有些發緊:「那大人想怎麼處置我?」
陸羽道:「我想你幫我一起對付耿水森。」
李亮愣住了。他原以為陸羽要麼殺他,要麼拿他當餌,沒想到會這樣直白地提出來。他沉默了很久,屋子裡只聽得見油燈偶爾的「噼啪」聲。
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搖頭道:「大人的好意,李亮心領了。可這件事,我不能做。」
吳昊站在一旁,眼中閃過一絲不悅,正想說話,被陸羽抬手止住。陸羽看著李亮,問:「是因為耿水森對你有恩?」
李亮點了點頭,緩緩說道:「我李亮能有今日,確實是耿老爺一手提攜。當年我在亂軍中險些餓死,是耿老爺出錢安葬了我娘,又給了我一口飯吃。
他讓我練兵,我也知道這買賣不乾淨,可我從沒想過要背叛他。伊冰能投靠大人,自然有他的道理。可我不是他。我可以死,但不想活得連這點義氣都沒有。」
陸羽聽完,神情平靜,並沒有動怒。他端起茶碗,在掌心轉了轉,半晌才道:「你重義氣,這很好。我也最怕和那些見風使舵的人打交道。你不願背叛耿水森,我不逼你。
但你今天若不降我,就只有死路一條。你死了,你手下那些弟兄怎麼辦?你帶來的那些鏢兵,如今大多被官軍扣著。他們本就只是聽命行事,朝廷也不是不能寬宥。
可你若一心尋死,他們更沒了活路。」
李亮臉色一變,嘴唇動了動,卻沒有說話。
陸羽繼續說:「我給你一點時間。你不必現在回答,我也不會把你當人質去要挾耿水森。你且在這裡安心養傷。等你想清楚了,再讓人告訴我。」
李亮低下頭,久久沒有作聲。陸羽知道一時半刻勸不動他,便不再多言,只讓吳昊派人把他帶下去,安置在村中一間單獨的石屋裡,外面留了看守,但不再上綁。
待李亮走後,吳昊才低聲問:「大人,這人既然不肯降,留在村里始終是個隱患。萬一他再跑了,或者和黑虎山的人暗通訊息,怕會壞了咱們的部署。」
陸羽搖搖頭:「他這次迷路,又被你圍住,身邊連個傳信的都沒剩下。他要和黑虎山通訊息,除非插上翅膀飛出去。至於跑,石屋周圍多派人手就是。他右肩有傷,跑也跑不遠。」
吳昊見陸羽主意已定,便不再多說。陸羽重新鋪開地圖,指著天涯山周圍幾處山口道:「李亮帶來的這批鏢兵,活下來的約有四千多人。
這些人裡面,真心跟著耿水森乾的不多,很多都是從各處招來的流民和走鏢漢子。眼下不能全放,也不能全殺。你連夜辦理,把人都帶到村北的空地上看管起來。
願意加入護村隊的,要先登記姓名籍貫,查清來歷,還要問清楚他們之前有沒有幹過燒殺擄掠的事。凡是有過惡行的,一個都不能收,單獨關起來。
那些身世清白、又沒有大惡的,願意留下就留下,不願意留下的,發一點乾糧,放他們下山。」
吳昊道:「若有人假意加入,暗地裡還想給黑虎山報信呢?」
陸羽淡淡道:「所以要稽核。你從各村調來的鄉兵里,挑些老成可靠的人,分成幾個隊,把這些降卒分開詢問。人一分開,就不容易串供。
若有人前言不搭後語,或者來歷說不明白,就多扣幾天。若查實是耿水森安插進來的,另案處置。」
吳昊領了命,轉身便出去安排。此時天已經大亮,村中逐漸嘈雜起來。那些被押在空地上的鏢兵一個個面色發白,身上還帶著血污。
他們三三兩兩地靠在一起,有人低聲啜泣,有人不時朝四周張望。護村隊的青壯端著刀槍圍在四周,呵斥著讓他們別亂動。
吳昊把人分成十幾排坐著,又讓書吏搬來桌案和簿冊,一個個登記。願意加入護村隊的人先到東邊集合,由村里新派的隊長問話。
那些猶豫不決的,被帶到西邊等候,有人給他們送上粗糧餅和熱水。另有一些受傷較重的,則單獨抬進屋中,讓村里會治傷的老人幫著上藥。
李亮被帶進石屋後,並沒有睡。他忍著肩上的傷痛,靠牆坐著,透過門縫看見外頭人來人往,聽到吳昊高聲安排著各處守衛。
過了約莫一個時辰,門被推開,一個鄉兵端著一盆熱水和一碗稀飯進來,放在桌上,又遞給他一套乾淨的粗布衣裳。
李亮抬頭問:「我的那些弟兄,你們打算怎麼處置?」
那鄉兵看了他一眼,不冷不熱地說:「陸大人有令,願意留下的經過稽核可以加入護村隊,不想留下的發點乾糧放走。至於你,大人讓你安心養傷,旁的別多問。」
李亮聽了,沉默下來。他低頭看著那碗冒著熱氣的稀飯,心裡一時有些說不清是什麼滋味。他原本以為自己被擒後,不是被斬首,就是被送去官府領功。
可如今陸羽非但沒殺他,還給了他生路,連他帶的鏢兵都沒有被大肆殺戮。這份做法,確實讓他意外。
過了兩天,李亮的傷已經不像先前那樣疼痛。他試著在屋中走動,外頭的人也沒有過多干涉。這天傍晚,陸羽又讓人把他帶去了那間議事用的土屋。
這次陸羽剛看完幾封從各村送來的簡報,抬頭見李亮進來,便揮手讓左右退下。
屋裡只剩下他二人。陸羽問:「李亮,這兩天可曾想清楚一些?」
李亮站在門邊,低聲道:「想清楚了一些。大人不殺我,又善待那些弟兄,我李亮不是不知好歹的人。但我還是不能替大人去對付耿老爺。」
陸羽沒有生氣,只點了點頭:「我說過不逼你。今日叫你來,不是要你再給答覆,只是想再聽你講講耿水森的事。你既然不肯背叛他,那總該願意說說他究竟給了你什麼恩情吧?」
李亮沉默片刻,終於開口道:「大人上次說得沒錯。耿老爺做的是私鹽買賣,算不上乾淨。可他對我是真有恩。當年我娘病得只剩半條命,我身上連一張草蓆都買不起。
耿老爺路過黑虎山,叫人給我娘請了郎中。我娘後來沒能救回來,可耿老爺還是出了銀子替我安葬。他說他看我是條漢子,讓我跟著他干。
我從一個趕車的夥計,到後來管著黑虎山一千多鏢兵,都是他一手指派。我知道這些兵後來也幫他做了不少上不得台面的事。可沒有他,我李亮早就死在亂世里了。」
陸羽聽完,正色道:「你重的是私恩,這沒錯。可你有沒有想過,若耿水森真把你當兄弟,就不會讓你一次次往死路上走。白老旺在山裡快斷糧了,他讓你帶著一萬人夜裡偷運。
這明擺著是要你去闖官軍的埋伏。你失敗了,他還會不會保你?他現在要的只是糧草。等東南匪患一平,你這樣的知情人,殺都來不及。」
李亮身子一震,臉色更加難看。陸羽不等他反駁,又接著說:「我知道你心裡不服,可你看伊冰。他為耿水森管暗帳,功勞不小。
最後不也落到差點無處可去的地步?耿水森這種人,看重的是買賣,不是你李亮。你願意替他死,那是你的義氣。可你不該讓你那些弟兄陪著你一起死。」
李亮半晌沒有作聲。油燈的光照在他臉上,顯得又黑又瘦。他最終只是低低嘆了口氣:「大人的話,容我再想想。」
陸羽說:「好。那我問你,若將來有一天,你和耿水森之間再無恩義可言,你可會願意來幫我對付他?」
李亮抬頭看他一眼,遲疑很久,才說:「若真到了那一日,我或許會。」
陸羽微微一笑:「有這句話就夠了。你下去吧,傷還沒全好,別總站著。」
李亮抱了抱拳,轉身走出土屋。吳昊正帶著人從村北回來,見李亮出來,手中按了按刀柄。李亮沒看他,只低著頭往自己住的石屋走去。
吳昊進到屋內,見陸羽正在整理桌案上的一摞名冊。
「大人,降卒已經清點得差不多了。願意加入護村隊的有一千七百多人,還在猶豫的有一千多,另有三百多人不願留下,按您的吩咐發了乾糧,明日天亮就放他們下山。
那些有意加入的,我已經把人按村分成二十多隊,先交給各隊隊長帶著操練,同時派人去查他們的底細。有十幾個人說不清來歷,我暫時沒讓他們入隊,單獨關在村西。」
陸羽點頭道:「做得不錯。這些新入隊的人不能馬上用。你讓各隊先帶他們修路、搬糧、紮營,看看他們肯不肯出力。若有偷奸耍滑的,再逐出去。
至於李亮身邊那幾個親信,也按同樣辦法處理。能留就留,不能留就放。」
吳昊猶豫了一下,低聲問:「大人真覺得李亮會回心轉意嗎?」
陸羽放下名冊,望向門外已經黑下來的天,緩緩說道:「他這種人,不能逼。越逼他,他越要替耿水森守節。與其殺了他,不如讓他自己慢慢看明白。
等他看清耿水森並不值得他拼死相報的時候,他自然會回來。」
吳昊若有所悟,抱拳道:「屬下明白了。」
陸羽又叮囑道:「那些不願加入護村隊要下山的,你派人暗中跟一段,看有沒有人偷偷折回黑虎山。不要打草驚蛇。
若真有人往回跑,正好可以順藤摸瓜,看看黑虎山周圍還有沒有別的接應點。」
吳昊應下,轉身出去安排。陸羽一個人坐在屋裡,把油燈撥亮了些,繼續翻看護村隊新報上來的名冊。窗外隱隱傳來村中巡夜人敲梆子的聲音,在夜風裡一下一下,穩重而悠長。
李亮被帶進村西石屋之後,夜已經深了。他躺在草鋪上,眼睛卻始終睜著,聽著外頭巡夜人的腳步聲漸近又漸遠。
肩上的傷還在隱隱作痛,像是一刻不停地提醒他,今夜能活著,已經算是撿回一條命。
他翻了個身,想起陸羽說的那些話。耿水森的面孔、李崇的呵斥、那些死在埋伏里的鏢兵,還有伊冰離開時的背影,一幕幕在心裡翻騰。
他不想背叛耿水森,可也沒法否認陸羽的話句句刺在實處。糧隊覆滅,他就算活著回去,李崇也未必饒他。耿水森更不會為了一個敗軍之將,和官軍撕破臉。
說不定還會把失糧的罪過全推到他一個人頭上。
夜越深,外面的風聲越大。李亮閉上眼,卻遲遲沒有睡著。窗外偶有火光閃過,那是吳昊安排的巡邏隊在村中走動。他知道自己現在什麼都做不了,只能等。
等傷好一些,等陸羽再給他一次選擇的機會。到那時,他是繼續守著舊恩,還是另尋一條生路,他還沒有想清楚。
第二天天剛亮,吳昊便從村北巡夜回來,連住的地方都沒回,徑直去了陸羽議事的那間土屋。陸羽正在油燈下翻看昨夜抄錄的名冊,桌角放著一碗已經放涼的稀粥。聽到腳步聲,他抬起頭見是吳昊,便把手裡的名冊合上,問他:「你一夜沒睡?」
吳昊點頭:「睡了兩個時辰,天沒亮又去看了看那些降卒。」
他頓了一下,往門外掃了一眼,見左右沒人,才壓低聲音說:「大人,昨晚您說,不願加入護村隊的人,發一點乾糧,放他們下山。
屬下回來的路上越想越覺得不對,今日來,是想請您再拿個主意。」
陸羽示意他坐下,把油燈往邊上推了推:「你有話直說。放人的事,哪裡不對?」
吳昊沒坐,只站在木案前,臉色嚴肅:「那些鏢兵不是普通流民。他們跟著李亮、跟著耿水森,乾的雖是押運買賣,可如今吃了敗仗,又被咱們扣了這幾日,心裡哪能沒有恨。
若把這兩三千人放出去,他們無處可去,又身無長物,只會重新往黑虎山跑。耿水森正缺人手,知道他們回來,必定還收。
到那時,咱們今天放走一個,來日山里就多一個拿刀對著咱們的人。大人,這些人放不得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