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像一塊浸透了墨汁的棉絮,沉甸甸地壓在江城的上空,連風都帶著刺骨的寒意,卷著微風和細雨,打在汽車玻璃上,發出「沙沙」的輕響。
顧青知靠在黑色轎車的后座,身體微微蜷著,頭抵著冰冷的車窗,雙眼半眯,眉宇間攢著化不開的疲憊與凝重。
他的臉頰上還沾著血漬,黏在鬢角和下頜,與臉上未擦淨的暗紅血點交織在一起,顯得格外狼狽。
左臂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,那是子彈擦過皮肉留下的灼傷痛,每動一下,都像有細密的針在扎,提醒著他剛才在春暉茶樓,那一次與死亡擦肩而過的驚魂時刻。
他下意識地抬手,想按住傷口,卻又猛地頓住,指尖微微收緊,指甲幾乎嵌進掌心。
不是怕疼。
是心底的疑雲比傷口的疼痛更讓人煎熬。
薛炳武握著方向盤,目光死死盯著前方的道路,車燈劈開濃重的夜色,照亮了前方蜿蜒的街巷。
他從後視鏡里,一眼就瞥見了后座上顧青知的模樣。
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。
是常年在刀尖上行走、在各方勢力間周旋的倦怠。
看得他心底一陣發酸,卻又不敢多問,只能悄悄放慢車速,儘量讓汽車行駛得平穩些,生怕顛簸牽扯到顧青知的傷口。
車裡靜得可怕。
只有引擎低沉的轟鳴和車輪碾過積水的「沙沙」聲,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。
曹易文被留在了春暉茶樓現場,負責處理後續的爛攤子,安撫受驚的客人、配合警察局和江城站的人勘察現場、收斂司機小劉的屍體、登記現場的物證,每一件事都繁瑣又棘手。
薛炳武心裡清楚:曹易文那個人,精明有餘,沉穩不足,讓他處理這些事,未必能辦妥,但眼下,他必須寸步不離地守著顧青知。
這是他的職責,也是他對顧青知的忠誠。
憋了一路。
薛炳武終究還是按捺不住心底的怒火和疑惑,語氣沉重又帶著幾分急切,打破了車廂里的沉默。
「主任,今晚的刺殺,絕對是早有預謀!」
「那些人算得太准了,正好在您踏出茶樓大門的瞬間動手,而且槍法極准,明顯是專業殺手,不是臨時起意的亂槍。」
「巷弄兩側的矮牆、屋頂,說不定早就布好了埋伏,就等您自投羅網。」
顧青知沒有吭聲,只是緩緩睜開雙眼,目光空洞地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夜色,眼底一片深邃,像一潭不見底的寒水。
他當然知道這場刺殺就是沖他來的。
從他踏入春暉茶樓的那一刻起,就隱約感覺到了不對勁。
巷弄里那些躲在枯藤後的模糊身影、茶樓大廳里那些看似喝茶卻頻頻瞟向他的客人、邱昌桂臉上那抹藏不住的緊張,還有蘇曉玉約他見面的時機。
一切都太巧合了。
巧合得像是一場精心編排的戲。
可到底是哪方面的人?
顧青知在心底反覆琢磨著。
一個個可疑的勢力、一張張模糊的面孔,在他腦海里不斷閃過。
是軍統?
他們視自己為漢奸,恨之入骨,之前就有過幾次刺殺未遂的經歷,這次說不定又是他們鋌而走險,想借碼頭罷工的混亂,趁機除掉他。
是中統?
中統和軍統向來不和,互相拆台,若是他們想趁機除掉自己,嫁禍給軍統,挑起軍統和日本人的矛盾,坐收漁翁之利,也不是沒有可能。
還有地下黨,自己表面上是經委會副主任,替日本人打理江城經濟,打壓地下黨的活動,他們早就想除之而後快。
董昌華也脫不了干係,自己已經知道他是碼頭罷工的幕後組織者,斷了他的財路,他肯定恨自己入骨,想殺自己滅口。
甚至,還有很多其他人……
無數個疑問在他心底盤旋,像一團亂麻,越理越亂。
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,語氣低沉而沙啞,緩緩開口:「找個機會,讓老胡去查查這件事。他人脈廣,路子野,接觸的人也雜,說不定能找到一些殺手的線索,查到殺手的人是誰。」
薛炳武聞言,重重地嘆了口氣,語氣里滿是無奈和惋惜。
「主任,您忘了?上次老胡組織刺殺馬漢敬之後,他們就徹底銷聲匿跡了。」
「特高課和江城站一直盯著這件事,到處搜捕他們的蹤跡,老胡他們現在躲都躲不及,連面都不敢露,根本不宜出來活動。」
「一旦他們現身,肯定會被特高課的人盯上,到時候,不僅查不到線索,還會把老胡他們整個小組都搭進去,得不償失啊。」
顧青知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,眉宇間的疲憊更甚。
他差點忘了這件事。
胡旭雲作為軍統江城組組長,上次組織刺殺馬漢敬雖然成功了,卻也暴露了行蹤,被特高課列為重點搜捕對象,這幾個月一直藏在暗處,不敢有絲毫動作。
「罷了,」顧青知擺了擺手,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力:「先看看警察局和江城站能不能查到點什麼吧。畢竟,他們是明面上負責這件事的,若是連他們都查不出絲毫線索,咱們再想別的辦法。」
薛炳武從後視鏡里看了顧青知一眼,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不屑冷笑,心裡暗自嘀咕:
警察局那群飯桶,能查出什麼實質性的內容?
一個個貪生怕死,敷衍了事,遇到一點麻煩就推三阻四,平日裡欺壓百姓倒是能耐,真要辦點正事,就個個縮脖子。
至於江城站,倒是有幾分實力,許從義手下的人個個身手不凡,說不定能查出一些線索。
可魏冬仁那個老狐狸,向來和主任不和,他怎麼可能真心配合?
說不定還會暗中使絆子,故意拖延時間,甚至銷毀線索,好看著主任出醜。
可這些話,他不敢說出口,只能壓在心底。
薛炳武依舊語氣恭敬地應道:「好,主任。我這就安排下去,讓咱們安插在警察局和江城站的人,死死盯著他們的一舉一動,一旦有任何消息,立刻向您匯報。就算他們查不出什麼,咱們也能從他們的行動中,看出一些端倪。」
顧青知微微頷首,沒有再說話,重新閉上雙眼,靠在椅背上,腦海里依舊在反覆梳理著線索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