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一早。
天剛蒙蒙亮,江城還籠罩在一片淡淡的薄霧之中,空氣中還殘留著昨夜的寒意。
劉老漢扒開自家燒餅鋪的門縫,眯著眼睛,小心翼翼地瞧著街面上的動靜。
與昨天的雜亂喧囂不同。
今天的街道,顯得格外平靜。
沒有烏央烏央的人群。
沒有高聲的呼喝。
也沒有暴亂的痕跡。
只有零星幾個行人,匆匆地走在街道上,神色平靜。
劉老漢今年已經六十多歲了,頭髮花白,臉上布滿了皺紋,眼神里滿是滄桑。
他在碼頭附近開了一家小小的燒餅鋪,已經開了十幾年了,靠著這門手藝,勉強維持著一家人的生計。
他年紀大了,不懂什麼罷工、遊行,也不懂什麼經委會、航運八條。
他只知道,昨天街道上有人暴亂,有人高聲呼喝,有人打砸搶燒,他嚇得不敢開門做生意,只能躲在家裡,抱著老伴和孫子,瑟瑟發抖,生怕被那些暴亂的人傷害。
不多時,他看到有幾個人,肩頭搭著褡褳,說說笑笑地往碼頭的方向走去,神色輕鬆,臉上沒有絲毫的慌亂,顯然是要去碼頭幹活的力工。
劉老漢的心裡,稍稍鬆了口氣,又大膽地卸下一塊門板,伸出頭,仔細看了看街道兩側的情況。
街道上乾乾淨淨,沒有被打砸的痕跡,沒有散落的雜物,那些平日裡耀武揚威的日偽崗哨,雖然依舊在站崗,卻也沒有了昨日的囂張氣焰,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,掃視著過往的行人。
一切,都不像昨日那般混亂。
一切,都漸漸恢復了往日的平靜。
劉老漢的心裡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了地。
他想起了日本人沒來之前的日子,雖然那時候苛稅也比較多,日子也過得比較艱難,但他靠著碼頭的生意,每天做些燒餅,賣給碼頭的力工和過往的行人,還算能夠勉強餬口,一家人雖然不富裕,卻也安穩。
可自從日本人占領江城後,這城裡就沒有太平、清靜過。
苛捐雜稅越來越多,日偽崗哨四處盤剝,時不時地還有暴亂發生,他的燒餅鋪也被打砸過好幾次,損失慘重。
昨天,他剛支好燒餅爐子和攤位,準備做燒餅,就被烏央烏央的暴亂人群推翻了爐子,砸壞了攤位,連帶著剛做好的幾塊燒餅,都被人順手牽走了,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,卻不敢上前阻攔。
他知道,那些人,連日偽崗哨都敢衝撞,更何況他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老頭子。
劉老漢的目光,落在了自家門前的那半截柴火上。
那是他昨天還沒燒完的柴火,被暴亂的人群推倒在地上,沾了一身的泥土,靜靜地「躺」在那裡,像是在訴說著昨日的混亂和不堪。
他嘆了口氣,彎腰,小心翼翼地撿起那半截柴火,拍了拍上面的泥土,眼神里滿是無奈和心酸。
就在這時。
他看到不遠處,賣大碗茶的商戶已經升起了裊裊炊煙,煙囪里冒出的白煙,在淡淡的薄霧中緩緩散開。
挑著餛飩攤的老周,正蹲在路邊擺弄著自己的柴火,小心翼翼地點燃,準備燒水,臉上露出一絲疲憊,卻也帶著幾分欣慰。
終於可以正常做生意了。
劉老漢的心裡,也燃起了一絲希望。
他轉過身,朝著鋪子裡,大聲喊道:「孩他娘,支鍋!」
鋪子裡,傳來老伴爽朗的回應:「哎!來了!」
不多時,老伴就匆匆走了出來,和劉老漢一起,小心翼翼地卸下門板,支起燒餅爐子,點燃柴火,開始忙碌起來。
柴火「劈啪」作響,溫暖的火苗,映得兩人的臉上,都露出了久違的笑容。
街道上,漸漸有了煙火氣,越來越多的商戶,陸續打開了店鋪的門,開始了一天的忙碌,沉寂了許久的江城,終於漸漸恢復了往日的生機。
與此同時。
江城碼頭也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喧囂。
天剛蒙蒙亮,碼頭就已經熱鬧起來,船隻停靠在岸邊,裝卸工人來來往往,忙碌不停,扛包的力工,穿梭在碼頭之上,肩膀上扛著沉重的貨物,臉上滿是汗水,卻也帶著幾分踏實。
終於有活幹了,終於能賺錢養家了。
吳富貴是最早一批返回碼頭扛包的力工。
他今年四十多歲,身材高大魁梧,皮膚黝黑,手上布滿了老繭,那是常年扛包留下的痕跡。
儘管三月的江城,依舊有些寒冷,寒風颳在臉上,刺骨的疼,但他卻半敞著胸口的褡褳,額頭上已經泌出了細密的汗珠,順著臉頰往下淌,滴在地上,瞬間就被風吹乾了。
他今早已經扛了三十包貨物,抬了十來只大木箱,全都是蘇家的貨。
昨天後半夜,他們力工的頭突然召集所有人,語氣嚴厲地通知他們:今早上必須準時來碼頭扛包,誰敢不來,往後就不要在碼頭混了,不僅拿不到工錢,還會被人打斷腿。
吳富貴不敢不來,他上有老,下有小,一家人都靠著他在碼頭扛包的工錢過日子,若是丟了這份工作,一家人就會斷了生計,只能餓死街頭。
就像昨天的罷工遊行一樣,他也不敢不去。
昨天,力工的頭說,只要參與罷工遊行,就給兩天的工錢,還管飯。
他想著能多賺點錢,給家裡買點糧食,就跟著去了。
可到了最後,別說兩天的工錢,就連一口飯都沒吃上,還差點被日偽崗哨抓起來,嚇得他魂飛魄散,只能偷偷地跑回家,躲了起來。
「富貴,富貴,等等我!」
一個洪亮的聲音傳來。
孫大毛扛著一個沉重的貨包,氣喘吁吁地追了上來。
孫大毛和吳富貴是同鄉,也是一起在碼頭扛包的力工,身材瘦小,性格憨厚,平日裡,兩人經常一起幹活,互相照應。
孫大毛剛將肩膀上的貨包卸下,往後走的時候,正好和吳富貴走在了一起。
他昨天有事,沒來碼頭,聽說碼頭鬧罷工,還發生了暴亂,甚至有人被打死了,心裡一直很擔心。
今天一早,他就匆匆趕來碼頭,看到吳富貴,連忙好奇地問道:「富貴,昨天老董家給錢了麼?我聽人說,參與罷工的,都給兩天的工錢,還管飯,是不是真的?」
吳富貴聽到「老董家」這三個字,頓時就火了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