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時刻。
經委會工商科辦公室。
屋內氛圍鬆散慵懶,和航運科的緊張忙碌截然不同。
窗邊的梳妝小鏡前,工商科科長費雲舒正拿著胭脂細細補妝,指尖動作輕柔優雅,神態慵懶愜意,全然沒有半點處理公務的緊張感。
副科長宋凝站在一旁,攥著手裡的工作檯帳,眉頭微蹙,心底滿是焦灼與無奈,猶豫再三,還是忍不住輕聲試探發問:「科長,如今航運科正在全力跟進華昌船運的案子,全程核查處置。我們工商科主管商事稽查、執照備案,是不是也該同步介入,參與對華昌船運的調查取證?」
按照部門權責劃分,商事查封、立案核查、執照吊銷本就是工商科的核心職權,如今航運科越界主導,她們科室卻全程閒置,實在不合規矩。
費雲舒對著鏡子輕輕暈開唇色,漫不經心地抬了抬眼皮,語氣懶散,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隨意:「小宋,你性子就是太急,沉不住氣。」
一句「小宋」,聽得宋凝心底暗自彆扭,卻只能強行隱忍。
她實際比費雲舒年長三歲,資歷也更久,可自從費雲舒空降成為工商科科長,仗著背景深厚、人脈過硬,便日日一口一個「小宋」,把晚輩的稱呼掛在嘴邊,時時刻刻壓她一頭,讓她渾身不自在。
費雲舒放下胭脂,拿起粉撲輕輕撲了撲臉頰,語氣輕飄飄的,全然沒把公事放在心上:「急什麼?等航運科把所有髒活累活都幹完,證據、卷宗、流程全部整理妥當,我們直接對接接手資料就行。無非就是走一遍立案、查封、吊銷執照、歸檔存檔的固定流程,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,用得著你這麼著急上火?」
宋凝暗自無奈嘆氣,心底滿是憋屈。
無人知曉。
看似普通的工商科副科長宋凝,真實身份是潛伏在江城官方體系內的地下党進步青年。
她自學生時代便接受先進進步思想,早早投身革命工作,憑藉紮實的能力順利潛伏,此番隨經委會組建調入核心部門,身負重要潛伏任務:全程摸排、掌握經委會所有經濟方針、行業新規、執行計劃,同步傳回組織,為後方布局提供關鍵依據。
可造化弄人,她被分配到了最閒散、最邊緣化的工商科,頭頂還壓著一個只會梳妝打扮、混職度日的頂頭上司費雲舒。
費雲舒整日無心公務、懶散摸魚,對所有核心商事、機密文件、重點案子一概不上心,只懂坐享其成,導致她這個副科長空有身份、有心無力,根本接觸不到任何核心機密,所有潛伏工作盡數陷入停滯。
就拿此次華昌船運大案來說,這是經委會近期最大的經濟整治動作,牽扯甚廣、信息量極大,本是她收集情報、梳理政策的絕佳機會。
按照工作規章,工商科必須抵達現場,掌握第一手核查資料、案件細節。可費雲舒一句輕飄飄的推諉,直接放棄了所有介入機會。
宋凝滿心不甘,卻絲毫不敢擅自行動。
她不是不能帶人前往現場執行任務,而是不敢。
費雲舒背景深厚、心胸狹隘,最忌諱下屬越權行事、擅自做主。
若是她貿然出手、搶了上司的活,必然會惹怒費雲舒。
屆時,對方隨便找個由頭打壓、穿小鞋,就能輕輕鬆鬆將她調離經委會,甚至徹底踢出體系。
一旦失去經委會這個核心潛伏點位,她耗費多年搭建的潛伏布局、所有工作鋪墊,都會盡數作廢。
萬般顧慮,萬般隱忍。
宋凝只能壓下心底的焦灼與不甘,收斂所有鋒芒,繼續裝作平庸聽話的普通公職人員,默默蟄伏,靜待時機。
……
午後的經委會辦公樓格外安靜,大半公職人員都埋首桌前處理文書,只有零星翻紙聲、輕淺腳步聲在走廊里零星迴蕩。
陽光斜斜穿過窗欞,落在長廊地面,分割出明暗交錯的區域,看似一派安穩規整,實則各個科室之間人心浮動、暗流奔涌。
航運科副科長殷書恆身形佝僂,腳步放得極輕,貼著走廊牆根快速挪動,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樣。
他沿途刻意避開往來同事,探頭探腦掃視四周,確認無人留意自己,才抬手飛快敲了兩下侯曾萌辦公室的木門。
屋內的侯曾萌頭也沒抬,指尖依舊捏著鋼筆,慢條斯理批閱桌上卷宗,語氣帶著幾分不耐與厭煩,淡淡開口:「又閒不住了?成天東竄西竄,正事不見你上心。」
木門被輕輕推開,殷書恆側身溜進屋內,反手快速落鎖,徹底隔絕外界視線與聲響。
他臉上堆著諂媚討好的笑意,快步走到辦公桌前,壓低聲音,語氣帶著明顯的焦灼與忐忑:「主任,我這也是心裡不踏實,實在坐不住。最近顧主任動作實在太大,大刀闊斧整頓船運行業,又是新規又是查封,手段狠得嚇人,我實在摸不准接下來的風向,心裡慌得很,特地來跟您討個主意。」
侯曾萌放下鋼筆,身子微微後靠,慵懶倚在辦公椅上,抬手揉了揉眉心,滿臉疲憊與無奈。
他在官場沉浮多年,最懂審時度勢、靜觀其變,遠比心浮氣躁的殷書恆沉穩通透。
「許市長那邊至今靜默無聲,沒有半點表態,也沒有任何指令傳下來。」
侯曾萌語氣平緩,字字透著老成持重的通透:「上面的大人物都按兵不動,輪不到我們底下的人瞎折騰、亂出頭。踏踏實實做好手頭本職工作,安分守己,就是最好的自保。」
殷書恆卻依舊心有不甘,往前湊了半步,嗓音壓得極低,帶著幾分打探秘辛的試探意味:「主任,我聽說一件蹊蹺事。早前童守靜明明私下授意過江紹棠,讓他在華昌船運的案子裡出面周旋,替董昌華說情兜底,保住華昌船運。可詭異的是,從頭到尾,老江一聲不吭、半點動作都沒有,硬生生看著董昌華被拿捏、華昌船運被查封。」
他滿臉疑惑,眼底滿是捉摸不透的神色:「我實在想不通,老江穩穩的童系嫡系,往日裡最是聽話懂事,這次怎麼敢公然違背市長的意思?」
侯曾萌聞言,原本鬆弛的神色驟然一凝,抬眸看向殷書恆,眼底帶著明顯的詫異與警惕:「這件事屬於高層內部博弈,層層保密,你從哪裡打聽來的?」
面對追問,殷書恆只是咧嘴嘿嘿一笑,笑容狡黠又隱晦,不細說渠道、不透露風聲,一副胸有成竹、盡在掌握的模樣,默認自己手握旁人不知的內幕消息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