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日的江城碼頭,風帶著江水特有的濕冷氣息,卷著岸邊的泥沙與魚腥味,一遍遍掃過整片港區。
白日裡喧鬧不息的碼頭,此刻在經委會稽查科的雙重封鎖下,透著一股死寂般的緊繃。
原本往來穿梭的貨船、扛貨的工人、奔走的商販盡數散去,整片港區戒嚴鎖場,層層崗哨錯落排布,冰冷的步槍槍身映著灰濛濛的天光,壓抑感鋪天蓋地。
港區臨時搭建的審訊棚,是用鐵皮與木板倉促拚接而成的簡易屋子,四面漏風,寒意刺骨。
棚內光線昏暗,只有一盞老舊的白熾燈泡懸在頭頂,搖晃的光影將人影拉扯得扭曲狹長,更添幾分肅殺威壓。
空氣里混雜著菸草味、汗臭味與淡淡的鐵鏽味,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。
薛炳武負手立在棚中,一身挺括的稽查科制服一絲不苟,肩章硬朗,面色冷沉如水。
他目光沉沉落在棚中被牢牢捆綁在木椅上的三人身上,眼神銳利如刀,沒有半分溫度。
椅子正中間綁著的男人,是江城黑市混跡多年的老油條劉七,在碼頭一帶算得上小有名氣的倒爺,常年遊走在灰色地帶,專門倒騰走私物資、緊俏貨品,靠刀口舔血的買賣謀生。
他身材精瘦,皮膚是常年風吹日曬的黝黑,眉眼間帶著市井混混的油滑與痞氣,此刻被麻繩捆得結結實實,手腕勒出深深的紅痕,卻依舊梗著脖子,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硬氣模樣。
他身後兩個年輕小弟更是不堪,早就嚇得渾身僵硬、面色發白,頭死死埋著,連抬頭對視的膽子都沒有。
薛炳武往前踏出一步,皮鞋踩在粗糙的木板上,發出清脆的聲響,打破棚內死寂。
他目光死死鎖著劉七,語氣嚴肅冷硬,不帶半分情緒:「說說吧,誰派你們來碼頭私卸查封貨物的?」
棚內一片沉默。
劉七眼皮耷拉著,雙唇緊閉,一言不發,眼底卻飛速盤算著利弊。
他心裡清楚,這批貨牽扯極大,是經委會嚴查的查封物資,背後還有日偽勢力盯著,一旦招供,不管是上線還是自己,都絕無好下場。
可若是硬扛到底,以稽查科的手段,今日大概率走不出這扇門。
權衡之下,他索性選擇閉口不言,賭對方沒有確鑿實證,不敢輕易下死手。
他不說話,身後兩個小弟更是嚇得噤若寒蟬,渾身微微發抖,徹底放棄了掙扎。
薛炳武見狀,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,眼底寒意更甚,低聲冷笑道:「劉七,你在碼頭混了這麼多年,應該很懂規矩。你以為你不說話,我就查不出你的底細?你在黑市倒騰的那些爛事、往來的人脈、經手的買賣,我們稽查科的檔案里記得一清二楚。」
這話精準戳中了劉七的軟肋。
劉七猛地抬眼,眼底滿是錯愕與詫異,死死盯著眼前的薛炳武。
他混跡黑市多年,行事極為謹慎,每次交易都儘量不留痕跡,自認隱蔽至極,沒想到經委會稽查科早已將他的老底摸得乾乾淨淨,連半點隱秘都沒留下。
巨大的落差與憋屈瞬間湧上心頭,他徹底破防,轉頭狠狠瞪著身後兩個瑟瑟發抖的小弟,壓低聲音怒罵,滿是氣急敗壞:「他媽的!老子早就跟你們說過,在外邊收斂點,別到處打著老子的旗號招搖撞騙、惹是生非!你們偏不聽!這下好了,老子的底被人扒得一乾二淨,連內褲都不剩!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!」
兩個小弟被罵得頭都不敢抬,嘴唇哆嗦著,半句辯解的話都不敢說。
薛炳武沒耐心看他們內訌扯皮,上前一步,抬腿狠狠踹在劉七的小腿骨上。
「哢嚓」一聲輕微的悶響伴著劇痛傳來,劉七瞬間疼得渾身痙攣,額頭瞬間冒出一層細密的冷汗,牙關緊咬,喉嚨里擠出一陣壓抑的痛哼,五官扭曲成一團,再也維持不住方才的硬氣姿態。
「在我這兒,還輪不到你吆五喝六、囂張擺譜。」
薛炳武神色冰冷,語氣帶著絕對的威壓。
「我最後問你一次,誰讓你們來偷運查封貨物的?老實交代,還有活路。」
劇痛鑽心。
劉七徹底扛不住了,臉上的戾氣瞬間消散殆盡,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諂媚與求饒。
他忍著腿上的劇痛,擠出一臉苦笑,姿態放得極低,小心翼翼開口:「薛爺,我錯了,我真錯了!我們兄弟幾個就是一時貪心,看著碼頭查封的貨多,想趁著管控混亂,偷偷倒騰一點換點零花錢,真的沒有任何人指使,就是我們自己膽大妄為!」
身後兩個小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連忙跟著瘋狂點頭,連聲附和:「對對對!薛爺明鑑,是我們自己貪財,沒人指使!」
薛炳武垂眸低頭,目光落在自己的皮鞋腳尖上,看似漫不經心,實則眼底銳利的審視從未停歇,語氣輕飄飄的,卻帶著致命的壓迫感:「行啊劉七,在黑市混久了,膽子越來越大,正經倒爺的生意不做,反倒學別人鋌而走險、偷盜查封物資。我再問最後一遍,你們到底是替誰跑腿、給誰偷的貨?」
劉七依舊咬死口徑,賠著笑臉死撐:「薛爺,我真不敢騙您!千真萬確是我們自己的主意,沒有任何上線,沒有任何人指使!」
他心裡打得一手好算盤。
黑市跑腿求財,頂多是投機倒把、違規牟利,可一旦牽扯出經委會內部人員,那就不是簡單的求財犯錯,而是勾結內鬼、涉嫌通敵,必死無疑。
橫豎都是賭,他寧願扛下所有罪責,賭對方念在沒有造成重大損失,從輕發落。
可惜,薛炳武根本不給他僥倖的機會。
薛炳武緩緩直起身,神色淡漠,語氣毫無波瀾,對著棚外沉聲吩咐:「嘴硬到底,既然不識好歹、不肯說實話,那就沒必要浪費時間審訊了。老姚,帶劉七上路。」
話音落下,審訊棚的鐵皮門被一把推開。
稽查科骨幹姚志青帶著兩名持槍隊員大步走入棚內,三人面色冷峻、動作利落,手中步槍子彈上膛,漆黑的槍口直直對準劉七,肅殺的死亡氣息瞬間籠罩全場。
真正的死亡壓迫面前,劉七徹底繃不住了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