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黨江城地委紮根敵占區多年,歷經數次風雨洗禮,早已打磨出一套極為嚴苛、細密的運行體系。
整套組織架構層級清晰、權責分明,從情報搜集、核驗研判,到方案制定、落地行動,每一環環環相扣、各司其職,絕不越位、絕不脫節,更不會出現情報混亂、行動無序的亂象。
越是危急關頭,組織嚴謹的優勢便越是凸顯,所有人都摒棄個人情緒、絕對服從指令,只為在敵人的嚴密管控之下,撕開一道求生、救國的突破口。
大戰在即,每一分每一秒都至關重要,容不得半點拖延。
傍晚的江城江邊,晚風裹挾著江水的濕涼與碼頭的塵囂,陣陣掠過岸邊長草。
江邊老舊小飯館挨著堤岸而建,店面簡陋破敗,牆面斑駁脫落,桌椅帶著常年擦拭的老舊包漿,平日裡只接待碼頭苦力、搬運工人和往來船夫,魚龍混雜、煙火氣極重,是最不起眼、最不容易被特務盯上的隱秘接頭點。
馬立峰如約趕來。
他常年以底層工人為偽裝身份,日日混跡碼頭、工場,風吹日曬的歲月,在他身上刻下了最真實的煙火痕跡。
黝黑粗糙的面龐稜角硬朗,臂膀結實粗壯,渾身肌肉線條緊實有力,手掌布滿厚繭,一言一行、一舉一動,都是最地道的底層工人模樣,沒有半分破綻,完美掩藏了他地下黨行動組核心骨幹的真實身份。
他大步跨進小飯館,進門便熟練地將搭在肩頭的粗布外套隨手扔在桌面,布料帶著室外的晚風與塵土,重重落在木桌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店內客人嘈雜、人聲鼎沸,正好掩蓋兩人的低聲交談。馬立峰目光銳利地掃過店內一圈,快速排查有無陌生面孔、可疑眼線,確認安全後,才俯身壓低嗓音,語速極快地問道:「緊急約我,出什麼情況了?」
曲志東端坐原位,神色沉靜肅穆,眼底壓著一層化不開的凝重。他親自抬手提起粗瓷茶壺,給馬立峰倒了一杯晾涼的白開水,動作沉穩從容,沒有絲毫慌亂,卻字字鄭重地開口:「老馬,碼頭華昌船運查封、董家老宅全員清查的事,你應該有所耳聞吧?」
馬立峰微微點頭,順勢拉過椅子坐下,腰背微微前傾,進入備戰狀態。
這段時間風聲極緊,江城上下人人都在議論董家被查、船運被扣的大案,他自然有所聽聞。
只不過他深耕一線行動工作,極少接觸頂層情報,所知的也只是坊間零碎傳言。
只知道老牌富商董昌華一夜傾覆,牽連華昌船運全線查封,具體資產體量、物資明細、日方意圖、後續部署,他一概不清。
「略有耳聞,只知道董昌華栽了,家產被經委會一鍋端。」馬立峰低聲感慨,語氣里藏著壓抑的憤懣,「日本人這是徹底撕下偽善的面具了,貪婪的獠牙徹底露了出來。借著經委會的名頭,大肆搜刮江城商戶家產,殺雞儆猴、掌控市面。照這個勢頭下去,往後江城的富商、商戶乃至普通百姓,只會被層層盤剝,遭殃的普通人只會越來越多。」
曲志東沉沉頷首,神色愈發嚴肅,將全盤局勢緩緩鋪開,語氣厚重而有力:「你看得沒錯。」
「日軍覬覦江城民間富商資產、戰略物資,蓄謀已久,絕非一時興起。」
「經委會的成立,看似是偽政府整頓市面、管控商貿的機構,實則是日本人斂財、控物、掠奪資源的工具。這段時間以來,無數中小商戶被無端打壓、層層盤剝,如今直接拿董家、華昌船運開刀,就是擺明了要掠奪巨額物資,補給前線作戰部隊。」
「這次查封的物資價值五百萬以上,十船戰略物資、大量老宅囤積的貴重資產,一旦明日顧青知正式報備,全數移交日方,就會立刻被轉化為日軍的軍費、彈藥、戰備補給。這些物資最終都會被送往前線,變成屠戮我方同胞、打壓抗日力量的兇器。」
他目光緊緊鎖住馬立峰,拋出最終決策,語氣斬釘截鐵:「所以,我們必須在日本人正式接手、物資轉運前線之前,連夜出手,儘可能轉移、截留這批物資,絕不能讓敵人的陰謀得逞。」
「轉移?!」
馬立峰瞳孔微縮,臉上瞬間露出難以置信的詫異,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。
他短暫愣神,大腦飛速運轉,快速梳理當下的管控局勢,瞬間摸清其中的兇險與難度,眉頭瞬間緊緊皺起,語氣帶著十足的顧慮:「老曲,不是我滅自己人的威風,眼下這個節點太難了。現在碼頭、董家老宅被經委會稽查科全程封鎖,層層布防、明暗雙崗,重兵把守、滴水不漏,別說大批量轉移物資,就算是普通人靠近外圍都難如登天。敵人布防這麼嚴密,我們強行動手,風險太大,極易暴露、得不償失!」
曲志東自然清楚其中的兇險,若是輕易可行,他便無需多方核驗情報、連夜緊急部署。
正是因為知曉難度極大、風險極高,他才力求情報百分百精準、行動零失誤。
「困難我比誰都清楚。」
曲志東語氣沉穩卻異常堅定,眼底滿是決絕:「但再大的困難,我們也必須克服,沒有退路。這批物資一旦盡數送入日軍前線,犧牲的是無數同胞的性命,損耗的是我們的抗日根基。我們是地下工作者,越是險局、危局,越要迎難而上,明知不可為而為之,是我們的使命。」
寥寥數語,字字千鈞,瞬間壓下了馬立峰心中的遲疑。
馬立峰神色一凜,臉上的顧慮盡數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堅毅與果敢。他重重點頭,沉聲道:「我明白了!你放心,我立刻調動行動組精銳,全力配合部署,連夜籌備、即刻待命!」
「別急。」
曲志東抬手輕輕擺手,止住他的動作,隨後將許照漢傳回的精準情報,一字不落地細細告知。
從碼頭崗哨輪換規律、巡邏間隔、布防漏洞、船隻扣押位置,到董家老宅安防分布、物資存放點位、守衛盲區,再到顧青知明日上報的具體時間、日軍接管流程,所有細節、盲區和風險逐一交代清晰。
馬立峰凝神傾聽、默記於心,每一個關鍵信息、每一處破綻漏洞都牢牢刻在腦海里,不敢有半分差錯。
待所有情報全部對接完畢,他不再多言,起身迅速撤離小飯館,回去統籌調度人手、敲定行動細節,奔赴一線備戰。
江邊晚風漸烈,夜色緩緩浸染整片碼頭區域,一場生死行動已然箭在弦上、蓄勢待發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