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天剛蒙蒙亮,灰濛濛的晨光透過薄紗窗簾漫進臥室,在地板上投下一片冷白的光。
顧青知睜著眼,盯著天花板上那道細微的裂紋,已經盯了快半個鐘頭了。
他一整夜都沒睡踏實。
翻來覆去,腦子裡全是薛炳武的事。
昨天下午那通只打給馮汝成的電話,像根刺一樣扎在心上,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兒。
他太了解日本人的做派了。
薛炳武現在人在憲兵司令部,等於整個人赤裸裸地暴露在特高課眼皮子底下,一舉一動、一個眼神、一句措辭,都會被無限放大,反覆推敲。
哪怕只是露出半分值得懷疑的苗頭,鬼子都絕不會輕易放過。
酷刑、家人、威逼利誘……
這些手段佐野智子樣樣精通,薛炳武能扛多久?
扛不住了又會說什麼?
會不會牽扯到自己?
會不會牽扯到整條線?
這些念頭像一群蚊子,在他腦子裡嗡嗡地轉,趕都趕不走。
直到後半夜,天邊泛起魚肚白,他才實在困得撐不住,迷迷糊糊眯了一小會兒。
可睡得也不沉,稍有動靜就醒,一身的冷汗。
早上七點不到,顧青知就到了經委會。
大院裡還沒什麼人,只有幾個辦事員在掃院子,掃帚划過地面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他快步上樓,推開辦公室的門,一股隔夜的沉悶氣息撲面而來。
他沒開燈,也沒開窗,徑直走到辦公桌後坐下,摸出煙盒,抖出一支煙叼在嘴裡。
火柴擦過磷面,「呲」地一聲竄起淡藍色的火苗,他湊過去點著煙,深深吸了一大口。
辛辣的煙氣順著喉嚨沉進肺里,嗆得他微微咳嗽了兩聲,才勉強壓下心底的焦躁。
一支接一支,菸灰缸里很快就積了小半缸菸蒂。
薛炳武不在的這一天多,經委會表面上還按部就班地運轉著,可他心裡清楚,稽查科那攤子事已經開始亂了。
馮汝成資歷淺、壓不住人,侯曾萌那邊又蠢蠢欲動,謝景行更是上躥下跳,到處散播流言。
更要命的是,他到現在都不知道薛炳武到底是個什麼處境。
外圍盯梢打探來的消息太慢,也太模糊,根本摸不到核心。再這麼被動等下去,萬一薛炳武真出了什麼事,他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。
不行。
不能再這麼幹等著了。
顧青知把最後一支煙按滅在菸灰缸里,菸蒂扭曲著冒出最後一縷青煙。
他抬起頭,眼神沉了沉,做出了決定,主動出擊。
與其在這兒瞎猜,不如直接打電話去問。
越是藏著掖著、吞吞吐吐,越容易惹人懷疑。
倒不如大大方方地問,以工作安排為由,名正言順,反倒顯得心底無私。
他伸手抓起辦公桌上的黑色電話機,指尖在撥號盤上懸了幾秒,深吸一口氣,撥通了憲兵司令部特高課的號碼。
電話那頭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來,一個帶著濃重口音的日語女聲傳來:「莫西莫西,特高課!」
顧青知定了定神,語氣恭敬而平穩,自報家門:「佐野課長,我是顧青知。這麼早打擾您,實在抱歉。」
憲兵司令部里,佐野智子確實也是一夜沒合眼。
昨晚她陪著薛炳武遠遠看過顧勝佳一眼,確認人還活著、傷勢暫時穩定,便讓人把薛炳武架去了醫務室處理傷口。
她自己則回到辦公室,把謝振送來的材料又翻了一遍,逐條核對,試圖從那些陳年舊事裡挖出更多線索。
天快亮的時候,她才靠在椅背上眯了不到半個小時,剛起身準備泡杯咖啡提提神,辦公桌上的電話就響了。
聽到是顧青知,她微微挑了挑眉,眼底閃過一絲詫異。
她當然能猜到顧青知打電話來的目的。
無非是問薛炳武的事。
可她還是裝出一副疑惑的口吻,語氣帶著剛睡醒的沙啞:「顧桑?這麼早,有什麼事嗎?」
顧青知沒跟她兜圈子。
他仔細掂量過,都是在特務戰線上摸爬滾打多年的老狐狸,誰心裡想什麼,彼此都門兒清。繞彎子反而顯得心虛,不如直來直去。
「課長,是這樣的。」
他語氣平和,帶著恰到好處的公事公辦:「薛科長被您請去協助調查也有一天多了,委里稽查科那邊堆了不少事等著他處理。我就是想問問,這調查大概還得多久?如果還需要繼續協助,我這邊好重新安排一下工作,免得耽誤事。」
話說得委婉,可意思再明白不過:我就是來問人的,你給個準話。
大家都是聰明人,沒必要把話說得太透。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。
佐野智子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,腦子裡飛快地轉著。
顧青知這通電話,來得比她預想的要早,也比她預想的要坦蕩。
她原本以為對方會先旁敲側擊、試探幾句,沒想到直接就問了。
是真的只是關心工作?
還是……
在試探什麼?
她沉吟片刻,開口回復,語氣比平時緩和了不少,甚至還多解釋了幾句:「顧桑,薛桑這邊還需要繼續協助調查。駱秉謙和殷書恆的案子牽扯的人比較多,情況複雜,而且……還有人舉報薛桑本人也有問題。這些都需要時間逐一核實,還希望顧桑能夠理解。」
顧青知握著聽筒的手指微微一緊。
有人舉報薛炳武。
這幾個字像一顆石子投進他心裡,瞬間激起千層浪。
果然,薛炳武不是被簡單地「請去協助調查」,而是被人盯上了,是有人在背後捅刀子。
謝家。
幾乎是下意識的,他腦子裡就冒出了這兩個字。
除了謝家,沒人有這個動機,也沒人有這個能量把材料直接遞到佐野智子手上。
可他面上絲毫沒露,甚至還暗暗鬆了口氣。
至少,佐野智子願意跟他解釋,而不是冷冰冰地甩一句「無可奉告」。
這說明在她眼裡,自己和薛炳武還沒有被綁在一起,她還沒懷疑到自己頭上來。
這是目前唯一的好消息。
可心底的疑惑卻一點沒少,反而更重了。
他壓下翻湧的思緒,笑著說道:「理解理解,課長說的哪裡話。既然案子還沒查清,那就辛苦課長了。這麼一早打擾您實在不好意思,您先忙,我這邊就不耽誤您時間了。」
「嗯。」
佐野智子淡淡應了一聲,沒再多說,直接掛斷了電話。
聽筒里傳來的忙音,單調又刺耳。
顧青知卻沒有立刻放下電話,就那麼舉著,怔怔地聽了好一會兒,才緩緩將聽筒放回底座上。
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,菸灰缸里的菸蒂還冒著若有若無的煙,空氣里瀰漫著濃重的菸草味。
他坐在椅子上,眉頭皺得比打電話之前還要緊,擰成了一個深深的川字。
不對勁。
太不對勁了。
事出反常必有妖。
佐野智子是什麼人?
特高課課長,出了名的冷硬狠辣,向來惜字如金,什麼時候跟人解釋過這麼多?
以往經委會有人被請去喝茶,他打電話去問,對方從來都是一句「正在調查,無可奉告」就打發了,連半句多餘的話都沒有。
可今天呢?
不僅說了薛炳武還需要繼續調查,還主動提了「有人舉報」,甚至還解釋了「牽扯的人比較多」「需要時間核實」。
這根本不是佐野智子的行事風格。
為什麼?
為什麼她今天要說這麼多?
是故意說給他聽的?
還是……在試探他的反應?
顧青知站起身,走到窗邊,一把推開窗戶。
清晨的冷風灌進來,吹得桌上的文件嘩嘩作響,也吹散了滿室的煙味。
他扶著窗框,望著樓下漸漸熱鬧起來的街道,眼神越來越沉。
佐野智子這是在放煙霧彈。
她故意把話說得詳細、說得緩和,就是想讓他放鬆警惕,想看看他聽到「有人舉報薛炳武」之後會是什麼反應,會不會急著撇清關係,會不會急著去做什麼。
這女人,每一步都帶著算計。
顧青知深吸一口冷空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現在的局面比他預想的還要複雜。薛炳武被人舉報,身陷囹圄;佐野智子疑心未消,連他也在試探範圍之內;謝家在暗處步步緊逼,隨時可能再下黑手。
越是這種時候,越不能亂。
他緩緩關上窗戶,轉身走回辦公桌後,重新拿起鋼筆,像是剛才那通電話從未發生過一樣,繼續批閱起文件。
可筆尖落在紙上,墨跡卻比平時重了幾分。
心底的那根弦,繃得更緊了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