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青知在電話那頭等著,等了好幾秒,還是沒聽到薛炳武的聲音。
又是停頓。
而且比上一次更長。
顧青知幾乎可以斷定了:電話那頭的薛炳武,說話絕對不自由。
這種隔幾秒才蹦出幾個字的狀態,太像有人在旁邊寫台詞,他照著念了。
「難道這個時候,他身邊有人盯著?不能隨意說話?」顧青知在心裡暗暗猜測,眼神越來越沉。
終於,佐野智子把寫好的紙推了過來。
薛炳武趕緊照著念道:「不用了,主任你事情多,就不用跑這一趟了。」
顧青知的眉頭幾乎擰成了一個川字。
他現在可以百分之百地確定,薛炳武的狀態不對。
尤其是剛才這句回答,太生硬了。
誰他媽打電話的時候用這種生硬的語氣說話?
「不用了,主任你事情多,就不用跑這一趟了」。
這像是兩個關係熟絡的上下級之間的對話嗎?
這像是背台詞,而且是背得不太熟練的台詞。
顧青知要是沒這點偵查能力,當年在滬上的時候早就被人砍死了,哪還有機會來江城?
他心裡跟明鏡似的,面上卻絲毫不露,反而笑了起來,語氣更加隨和:「嗨,這有什麼麻煩不麻煩的,順路的事兒。行吧,既然你這麼說,那我就不強求了……」
薛炳武聽到這話,心裡稍稍鬆了口氣,下意識地又看向佐野智子。
佐野智子也鬆了口氣,以為顧青知被糊弄過去了,沖他點點頭,在紙上寫了個「嗯」字。
薛炳武剛要照著念,可還沒等他開口,顧青知忽然又說了一句,輕飄飄的,像隨口一提:
「不過話說回來,小薛啊,有空我還是要讓你嫂子去一趟。女人之間話題多,多說說話也不錯,省得弟妹一個人在家悶得慌。」
薛炳武的神經瞬間又繃了起來。
他沒想到顧青知會殺個回馬槍,剛才明明都說了「不強求」,怎麼又繞回來了?
佐野智子的心也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
她最怕的就是這個。
顧青知這個人,她打過交道,知道這是個軟硬不吃、精明到骨子裡的角色。
要是讓他發現薛炳武的老婆不見了,以他的尿性,絕對會大鬧憲兵司令部。
就算他不敢在司令部里硬來,那也絕不會善罷甘休,到時候事情鬧大了,對誰都沒好處。
佐野智子剛剛穩定下來的心神又亂了。
她趕緊低頭,鋼筆在紙上飛快地寫著,筆尖都有些發顫。
薛炳武在旁邊等著,心裡卻在暗暗著急。
停頓的時間越長,顧主任就越容易起疑。
他比誰都清楚這一點。
可佐野智子不寫好,他就不敢開口,只能幹耗著。
終於,佐野智子把寫好的紙推了過來。
薛炳武趕緊照著念:「主任,太麻煩你了,真不用特意跑一趟。」
顧青知笑了笑,語氣輕鬆得很:「跟我有什麼關係,到時候你多謝謝你嫂子就行了。」
薛炳武愣住了。
他發現自己好像沒辦法完美地接這句話。
按照正常邏輯,顧青知都這麼說了,他要麼繼續推辭,要麼就順坡下驢表示感謝。
可不管選哪種,都得看佐野智子的意思。
他只能又一次把目光轉向佐野智子。
佐野智子有些頭疼。
她早知道事情會發展成這樣,當初就不該對薛炳武和顧勝佳用那麼重的刑,也不該把人秘密關押得這麼徹底。
可話又說回來,如果不用這些折磨人的手段,他們怎麼可能撬開薛炳武的嘴?
怎麼可能得到抗日分子的詳細信息?
這是個死結。
她低著頭,奮筆疾書,腦子裡飛快地權衡著利弊。
薛炳武等得有些不耐煩了。
不是真的不耐煩,是急的。
他知道,自己每多停頓一秒,顧主任的疑心就重一分。
可偏偏這個時候,他越急越沒辦法。
等等——
薛炳武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。
他正愁沒機會給顧主任傳遞情報呢,現在這種「被人逼著念台詞、頻繁停頓」的狀態,本身不就是一種信號嗎?
顧主任那麼精明的人,不可能察覺不到。
只要主任能從這些反常里判斷出自己的處境,那這通電話就不算白打。
想到這裡,薛炳武心裡反而安定了一些。
他不再著急,靜靜地等著佐野智子寫完。
佐野智子有些緊張地盯著薛炳武,生怕他出什麼么蛾子。
她修長的手指不斷叩擊著桌面上的紙,眼神緊緊地鎖在薛炳武臉上,帶著警告的意味。
薛炳武接收到她的目光,面無表情地拿起寫好的紙,一字不漏地讀道:「那就麻煩主任了,等我這邊協助調查結束,我立即歸隊。」
他讀得很順,一個字都沒差。
佐野智子稍稍鬆了口氣。
電話那頭的顧青知,眉頭卻輕輕挑了起來。
不對。
按照他剛才的判斷,薛炳武應該繼續推辭才對,前面兩次都在拒絕,怎麼這一次突然就同意了?
這轉變也太突兀了。
難道自己的判斷有誤?
薛炳武其實是自由的,只是剛才恰好有事在忙,所以才停頓?
不等顧青知仔細琢磨,薛炳武又繼續說道,語氣帶著幾分匆忙:「主任,先這樣吧,佐野課長叫我了。」
這是佐野智子在紙上寫好的結束語。
「好。」顧青知沒有多問,平靜地應了一聲,聽著電話那頭傳來「哢噠」一聲掛斷的輕響,然後是一陣忙音。
他緩緩放下聽筒,卻沒有立刻離開辦公桌,而是就那麼站著,手裡還握著電話,眼神深邃。
剛才那通對話的每一個字、每一次停頓、每一個語氣的細節,都在他腦海里飛速回放,像放電影一樣,一幀一幀地過。
薛炳武說話不稱呼「主任」。
頻繁的、不合時宜的停頓。
生硬的、像背台詞一樣的回答。
前後矛盾的態度轉變。
匆忙的、找藉口一樣的掛斷。
所有的細節拚在一起,指向的結論只有一個:薛炳武這通電話,絕對不是自由狀態下打的。他身邊一定有人盯著,甚至可能是拿著台詞逼著他念。
也就是說,薛炳武的處境,比他預想的還要糟糕。
顧青知走到窗邊,望著樓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,眉頭緊鎖。
「看來,我必須親自去一趟薛家了。」他在心裡暗暗做出了決定。
而且這件事宜快不宜遲。
自己親自去不合適,太顯眼,也容易被人盯上。
但他可以讓汪莉莎去,以「上司探望下屬家屬」的名義,名正言順。
只要敲開薛家的門,看到顧勝佳,或者發現顧勝佳不在,一切就都清楚了。
他必須親自確認。
憲兵司令部里,薛炳武掛斷電話後,一言不發,直勾勾地盯著佐野智子。
那眼神很平靜,平靜得有些嚇人。
佐野智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輕咳一聲,整理了一下桌上的紙。
她剛才在紙上寫了讓薛炳武同意顧青知派人去家裡。
可問題是,他們家裡現在什麼人都沒有。
顧勝佳被關在司令部的牢房裡,永濟巷的宅子是空的。
顧青知真要是去了,一敲門,沒人應,立刻就會發現不對。
到時候怎麼收場?
薛炳武就那麼看著她,不說話,眼神裡帶著一絲嘲諷,又帶著一絲瞭然。
佐野智子被他看得心裡發毛,卻不肯露怯,輕笑一聲,故作輕鬆地說道:「薛桑,你放心,這件事我自有主張,你不必緊張。」
薛炳武在心裡冷哼了一聲。
他才不緊張呢。
他巴不得顧青知能從這件事裡得到警示,巴不得顧主任能發現不對勁兒,早點想辦法。
他抬起頭,看著佐野智子,語氣平靜地說道:「課長,我想見我的妻子。」
不是請求,是陳述。
佐野智子抬起頭,看著薛炳武,沒有立即回答。
辦公室里安靜下來,只剩下窗外隱約傳來的哨聲和遠處軍車駛過的轟鳴。
佐野智子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,一下,一下,像是在盤算什麼。
薛炳武就那麼站著,等著,眼神堅定,沒有半分退縮。
他知道,顧勝佳是他現在唯一的軟肋,也是他唯一的念想。不管佐野智子答不答應,他都必須見她一面。
哪怕只是看一眼,確認她還活著。
佐野智子終於停下了敲擊的手指,抬眼看向薛炳武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