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夜是潛伏者的天堂，也是特務們出擊的最佳時刻。
顧青知今天白天的行蹤，早就被特高課的特工們一五一十地匯報給了佐野智子。
憲兵司令部那間亮著檯燈的辦公室里，佐野智子聽完匯報，並沒有感到意外。
她端著一杯涼透的咖啡，靠在椅背上，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。
如果顧青知對薛炳武的事毫無反應、一點都不起疑，她反倒要懷疑顧青知的身份了。
一個能爬到經委會副主任位置的人，心思不可能那麼粗。
佐野智子作為一名專門研究人心理的特工，她可以從很多微小的行為細節里，分析出對方真實的心理狀態。
她現在可以肯定，顧青知此刻的心情一定是忐忑不安的。
因為他徹底失去了對薛炳武的信息掌控。
薛炳武是顧青知在江城最倚仗的下屬，是稽查科的刀，是他手裡最鋒利的一雙手。
如今這雙手被折了，顧青知做任何事都會受到掣肘，處處被動。
她不信顧青知不著急。
佐野智子不打算急著動手。
她想再看看。
看看顧青知在失去薛炳武之後，會做出哪些舉動。
慌亂之中，人最容易露出馬腳。
她有的是耐心，等著這隻獵物自己跳進陷阱。
夜色中。
汪莉莎坐著人力車，七拐八繞，確認身後沒有人跟蹤，才在一處偏僻的巷口下了車。
她小心翼翼地來到與錢富民約定的接頭地點：一處廢棄的舊倉庫，門縫裡透出一點微弱的燈光。
錢富民就站在陰影里等著她。
「你怎麼來了？」錢富民的聲音壓得很低，帶著一絲警覺：「現在這種時候，你出來很危險。」
汪莉莎點了點頭，顧不上寒暄，把今天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向錢富民匯報了一遍。
顧青知去電話局接她、繞道永濟巷探望薛夫人、顧勝佳的異常反應、那決絕的語氣、以及顧青知反常的舉動和關切。
錢富民聽完，沉吟良久，才緩緩說道：「你今天，冒險了。」
汪莉莎抿了抿嘴唇：「我知道。可這件事我總覺得很奇怪。」
「顧青知作為一個漢奸，他對薛炳武的關心，超出了正常的程度。」
「我懷疑……他們之間可能還有什麼別的秘密。」
錢富民點了點頭，沒有反駁。
他當然知道顧青知和薛炳武的真實身份。
可這件事，現在絕對不能告訴汪莉莎。
他斟酌著語氣，叮囑道：「你潛伏在顧青知這種漢奸面前，一定要萬分小心。」
「顧青知不是個貪財好色的人，他心思極深，你的任何舉動，他都會反覆觀察、反覆揣摩。你今天忽然以『回局裡拿鑰匙』為由外出，他一定會警覺。」
「你想好怎麼應付他接下來的盤問了嗎？」
這不是責怪，而是教她潛伏的道理。
萬一哪天真出了意外，汪莉莎也不至於毫無準備。
汪莉莎聽著這番話，鄭重地點了點頭：「我明白，我心裡有數。」
說完，她趁著月色，快步離開。
錢富民站在原地，望著她離去的背影，心裡始終不放心。
他同樣趁著月色，遠遠地綴在汪莉莎身後，一路護送她。
走到主幹道的時候，錢富民忽然瞳孔一縮。
他發現了有一個人，一直在緊緊跟隨著汪莉莎。
是個拉人力車的車夫。
那人看著像是普通的車夫，可步伐、姿態、以及那雙總往汪莉莎身上瞟的眼睛，都透著不尋常。
錢富民幾乎瞬間就判斷出，這個人力車夫極大可能是顧青知安排的人。
顧青知能夠在江城單打獨鬥混成現在這個模樣果然不簡單。
他沒有再跟下去，而是隱沒在路邊的陰影里，轉身換了一條路。
他沒有回自己的住處。
這些天，錢富民已經在江城找了多處落腳點，每一處都極為隱蔽。他每天的落腳點都不固定，就是為了防止被日本人發現蹤跡。
他換了一條路，趁著月色，慢慢走向永濟巷。
他知道，這個時間點的永濟巷，一定會有日本人和特務。
果然，當他摸到永濟巷附近時，遠遠地就看見佐木駿正帶著人，在轉移顧勝佳。
顧勝佳被兩個特務架著，塞進一輛黑色轎車裡，車子很快發動，消失在夜色深處。
錢富民藏在牆角的陰影里，眼睜睜看著這一幕，心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。
他幾乎可以斷定：薛炳武出事了。
而顧青知，此刻一定在日本人的嚴密監視之下。
否則，以顧青知的性子，絕不可能對薛炳武的事無動於衷，不做任何行動。
這種緊要關頭，考驗的就是一個人的心理素質。
如果顧青知因為薛炳武的事，衝動做出什麼出格的事情，那對他而言，必定是當頭棒喝。
日本人，或許正等著顧青知出昏招呢。
錢富民看著顧勝佳被帶走的背影，久久沒有動。
他明白，薛炳武十有八九已經凶多吉少了。
但這只是他一廂情願的猜測。
也許事情還有轉機，也許薛炳武還在扛著。
可薛炳武出問題，最危險的是誰？
自然是顧青知。
薛炳武是顧青知在江城最大的倚仗，兩人之間的關係盤根錯節。
一旦薛炳武在日本人那裡鬆了口，或者日本人順著薛炳武這條線往上摸，顧青知就是首當其衝的靶子。
錢富民再次迅速隱沒進黑暗中，心裡暗罵顧青知沒有分寸。
明知道薛炳武可能出了事，明知道日本人已經盯上了經委會，他竟然還不立即撤退，還留在江城幹什麼？
難道他不知道，多留一天，就多一分危險嗎？
不行。
他必須趕緊想辦法，提醒顧青知撤離。
哪怕，只是遞個話。
錢富民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深處，朝著另一個方向疾步而去。
他不知道的是，在他離開之後，不遠處一條黑暗的小巷裡，有一雙眼睛，正借著月光，靜靜地看著永濟巷的一切。
那雙眼睛在月色下泛著淡淡的、幽冷的光芒。
不知道是日本人，還是別的什麼人。
夜風依舊吹著，吹過永濟巷空蕩蕩的青石板路，吹過這座看似平靜、實則暗流涌動的江城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