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從薛炳武被佐野智子「請」到憲兵司令部協助調查殷書恆和駱秉謙的案子之後,經委會這座表面光鮮的大樓,暗地裡就像一鍋燒到了沸點的粥,咕嘟咕嘟地冒著泡,人心惶惶。
稽查科科長被日本人帶走了,這可不是什么小事。
有人私下裡湊在一起交頭接耳,猜測薛炳武到底犯了什麼事;有人暗中托關係、找門路,想方設法往憲兵司令部里遞話,想打聽點內部消息;還有更精明的,連後路都找好了,萬一真的牽連到自己頭上,也好有個脫身的去處。
畢竟,誰又能保證鬼子在這件事上沒有別的心思?
日本人的心思,從來都是猜不透的。
今天還跟你笑著握手,明天可能就把你抓進特高課了。
這種事,在江城又不是沒發生過。
今天一大早,侯曾萌剛到辦公室,椅子還沒坐熱,就接到了一個不確切的消息,據說顧青知昨晚被鬼子連夜請到憲兵司令部去了,到現在還沒出來。
消息是真是假,他現在並不確定。
傳話的人也是聽來的,二傳手三傳手,到他這兒早就變了味兒。
可侯曾萌心裡清楚,這種消息從來都不是空穴來風,而且絕對不止他一個人知道。
經委會上上下下幾百號人,消息傳得比風還快,這會兒估計各科室的頭頭腦腦都已經聽說了。
他坐在辦公桌後,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,眉頭緊鎖,腦子裡飛速轉著。
顧青知被連夜叫去憲兵司令部……
這意味著什麼?
是單純的問詢?
還是……被控制了?
如果是前者,那還好說,問完話自然就放回來了。
可如果是後者……
侯曾萌不敢深想,卻又不得不想。
他抓起辦公桌上的電話,猶豫了幾秒,還是撥通了許照漢的號碼。
這種時候,必須第一時間向上級匯報。
不管消息是真是假,先讓許照漢知道,總比事後被人問起「你當時怎麼不匯報」要強。
電話響了幾聲,那頭被接起來。
侯曾萌壓低聲音,把自己聽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,末了又補了一句:「市長,消息還沒核實,我也是剛聽來的,先跟您通個氣。」
許照漢在電話那頭沉吟了片刻,才緩緩說道:「這件事先不要聲張,我再打聽打聽。」
「市長,我明白。」侯曾萌應了一聲,隨即又帶著幾分擔憂說道:「可我怕時間太長,經委會內部會起亂子。您也知道,薛科長被帶走之後,大家心裡就一直不踏實,現在顧主任又……萬一有人趁機生事,局面不好收拾啊。」
他的擔憂其實是有道理的。
他只是經委會的副主任,顧青知全權負責經委會事務的時候,他根本沒有插手的機會。
平日裡那些科長眼睛都盯著顧青知,誰把他這個副主任放在眼裡?
可如果顧青知真的出了事,那經委會這一攤子事,總得有人出來主持局面吧?
當然,他作為一名潛伏在日偽特務機構的地下黨,從來都不主動招惹事情。
可如果能夠藉助這次機會,讓他掌握經委會的大權,那地下黨的同志在江城開展工作,又能多很多便利之處。
只是,他只能很隱晦地向許照漢表達這層意思,絕對不能直接朝許照漢要權力。
許照漢是什麼人?
那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漢奸,一個忠於鬼子的狗腿子,腦子精得很。
如果被他察覺出自己的真實目的,恐怕他會第一個跳出來懷疑自己。
所以,侯曾萌很小心,每一句話都反覆斟酌,既表達了對局面的擔憂,又不顯得自己急於上位。
許照漢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,才開口說道:「老侯,你是我手下出去的人,跟了我這麼多年,你的能力我是知道的。不管發生什麼事情,經委會的局面你要給我維持好。皇軍和我都不希望經委會出亂子。」
侯曾萌心中暗暗嘆了口氣。
許照漢最終還是沒有授予他全權代理經委會的權力。
「維持好局面」,這話聽起來像是交了底,可實際上什麼實權都沒給。
他還是那個副主任,還是那個二把手,顧青知不在的時候,他可以臨時管管事,可一旦顧青知回來,他還是得靠邊站。
但是,他也不能在許照漢面前表現得過於熱衷於取代顧青知。那樣太明顯了,反而會引起懷疑。
他只能說道:「市長,請您放心,我一定做好工作,絕不讓經委會出亂子。」
許照漢「嗯」了一聲,又叮囑了幾句,便掛斷了電話。
聽筒里傳來忙音,侯曾萌緩緩放下電話,靠在椅背上,望著天花板出神。
機會擺在眼前,可他抓不住。
明明有想法,卻不能說;明明有機會,卻不能動。
一切都得慢慢來,急不得。
他坐了一會兒,起身走到窗邊,望著樓下大院裡來來往往的人。
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不同的表情,有人焦慮,有人竊喜,有人事不關己高高掛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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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就是人性。
侯曾萌微微搖了搖頭,轉身回到辦公桌後,拿起一份文件,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工作上。
不管怎麼樣,先把眼前的事做好。
其他的,走一步看一步。
……
市政府那邊,許照漢掛斷電話之後,並沒有立刻放下聽筒,而是握著電話沉思了起來。
顧青知被日本人連夜請到憲兵司令部的事情,他是一點都不知道。
這就奇怪了。
如果是正常的問詢,日本人多少會跟他打個招呼,畢竟顧青知是經委會的副主任,也算他這條線上的人。
可現在,他連一點風聲都沒收到,還是侯曾萌打電話來告訴他的。
難道是發生了什麼棘手的事情?
許照漢心裡清楚,越是情況不明的時候,越要保持鎮定。
慌慌張張的,只會自亂陣腳。
他相信,如果日本人真的有大動作,一定會讓他知道其中的緣由。
日本人還需要他這個市長來維持江城的局面,不可能把他完全蒙在鼓裡。
只是,有些消息,還是可以適當打聽打聽的。
許照漢拿起電話,撥通了一個號碼。
……
警察局。
程有峰靠在沙發上,手裡夾著一支煙,煙霧繚繞中,他的臉色陰晴不定。
他已經通過秘密渠道知道了顧青知連夜被請到憲兵司令部的消息。
這個消息,他比侯曾萌知道得還早。
警察局的眼線遍布江城各個角落,憲兵司令部那邊稍有風吹草動,他這邊就能收到信兒。
可問題是,他現在無法確定這些信息的真實性。
傳話的人說得有鼻子有眼,連顧青知幾點幾分進的憲兵司令部大門都說得清清楚楚,可程有峰是個老江湖了,他知道,越是說得詳細的消息,越有可能是假的。
真真假假,虛虛實實,這是情報戰最常用的手段。
他靠在沙發上,腦海中不斷思索著顧青知被請到憲兵司令部的原因。
是因為薛炳武的案子?
還是因為別的什麼事?
又或者……
顧青知本身就有問題?
程有峰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。
如果顧青知真的被日本人制裁了,那他將會毫不猶豫地露出自己的獠牙,將顧青知的手下和家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全部控制起來。
他和顧青知之間的仇,不是一天兩天了。
當初碼頭那件事和程文杰的事情,顧青知讓他丟盡了臉面,這個仇,他一直記在心裡。君子報仇十年不晚,他程有峰不是君子,可這個仇,他必須報。
現在,機會似乎來了。
程有峰狠狠吸了一口煙,將菸頭按滅在菸灰缸里,站起身來,走到窗邊。
窗外的江城,看起來一切如常。
可他知道,在這平靜的表象之下,暗流正在涌動。
他等著。
等一個確切的消息。
一旦確認顧青知倒了,他會立刻動手,絕不手軟。
……
江城站。
孫一甫作為江城站情報科科長,是第一個知道這個消息的。
甚至,顧青知昨晚什麼時候離開家、什麼時候到達憲兵司令部、在門口被搜身繳了槍,這些細節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。
情報科嘛,乾的就是這個活兒。
可他並沒有將這個消息告訴任何人。
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
在日本人沒有正式宣布這個消息之前,他是絕不敢泄露半個字的。
他可是領教過顧青知是如何記仇的。
顧青知這個人,看著溫文爾雅,實則心眼小得很,誰得罪了他,他能記一輩子。
現在消息還沒坐實,萬一顧青知沒事,平平安安地回來了,那他這個提前泄露消息的人,能有好果子吃?
孫一甫坐在辦公桌後,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。
他什麼都知道,可他什麼都不說。
靜觀其變,這才是最聰明的做法。
顧青知要是倒了,他自然有辦法分一杯羹;顧青知要是沒事,他也能裝作什麼都不知道,繼續做他的情報科科長。
兩頭都不得罪,兩頭都有退路。
這才是在江城這種地方活下去的硬道理。
孫一甫拿起茶杯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,目光望向窗外。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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