菊田次郎突如其來的問話,像一把毫無預兆的尖刀,驟然刺破兩人之間虛假平和的氛圍。
顧青知身形猛地一僵,瞳孔微微收縮,心底瞬間掀起驚濤駭浪。
他萬萬沒有料到,菊田次郎的心思竟然毒辣到這種地步,跳過薛炳武的案子,直接直擊最隱秘、最致命的核心要害:佐野智子生前的暗中調查。
這一刻,空氣瞬間凝滯,特高課大廳殘餘的嘈雜聲仿佛盡數褪去,周遭靜得可怕,只剩他自己沉穩卻急促的心跳聲在耳畔迴響。
顧青知腦海飛速運轉,瞬間清醒,這道問題的兇險程度,遠超方才那道「偶然與必然」的試探,是實打實的死局陷阱。
這是一道怎麼答都容易出錯的送命題。
如果他坦然回答「知道」,麻煩會接踵而至。
佐野智子的暗中調查屬於絕密內情,連野田浩都未曾全盤通透,他一個中方偽職官員,為何能清楚知曉特高課課長的私密調查?菊田次郎必然會順勢深挖,懷疑他早已知曉風險、刻意布局,甚至會大膽揣測,是他和薛炳武聯手演了一場刺殺大戲,目的就是滅口,徹底掩蓋佐野智子查到的線索,斬斷所有隱患。一旦被扣上這個罪名,百口莫辯。
可如果他刻意否認,一口咬定「不知道」,同樣是死路一條。
他在江城潛伏多年,混跡特務體係數年,心思縝密、警惕過人,是圈內公認的老油條。
佐野智子針對他的排查持續日久、痕跡明顯,若是說他全程毫無察覺、一無所知,太過牽強,純屬睜眼說瞎話。
只要謊言落地,菊田次郎便會立刻給他貼上虛偽狡詐、刻意隱瞞的標籤,從此對他心存芥蒂、處處設防,往後再無翻身餘地。
進退兩難,左右皆是深坑。菊田次郎這隨口一問,實則是精心算計的絕殺之局。
電光火石之間,顧青知壓下心底所有波瀾,斂去眼底的錯愕與慌亂,迅速敲定了最穩妥的應答思路。
不承認、不否認,不直面作答,只講台面之上的事實,迴避所有隱秘問題。
他神色恢復平靜,語氣誠懇坦蕩,不卑不亢地緩緩開口:「課長,此前我的確與佐野課長有過數次深談,她也曾一度對我心存疑慮,對我展開過多方面的核查試探。但我對大日本帝國的忠心天地可鑑、從未動搖,經得起任何推敲與考驗。皇軍無論何時、以何種方式調查我,我都全力配合,絕無半點推諉躲閃。」
這番回答極其精妙。
他沒有半句謊言,句句屬實,完美避開了所有破綻,既沒有承認自己知曉佐野智子的深度絕密調查,也沒有刻意否認曾經被懷疑、被核查的事實。
只擺出所有人都可以知曉的明面情況,模糊應對核心問題,將自己的忠誠態度擺得淋漓盡致,徹底堵死對方深究、挑刺、定罪的口子。
他深耕特務體係數十年,閱人無數,尤其拿捏這些中方偽職人員的心思、手段與破綻,早已爐火純青。
尋常官員面對這般致命試探,要麼慌亂露怯、言語失措,要麼刻意偽裝、漏洞百出。
可顧青知短短兩次應答,進退有度、滴水不漏,看似坦誠直白,實則層層設防、暗藏玄機,完全跳出了自己預設的所有陷阱,遠超他的預判。
良久,菊田次郎臉上的審視徹底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,他緩緩轉身,語氣帶著幾分真切的玩味:「顧桑,你很有意思。」
簡單幾個字。
褒貶難辨。
卻讓顧青知心底的警惕提到了頂點。
顧青知沉默不語,垂手立在原地,面色淡然無波,心底卻早已清晰判定。
這個菊田次郎,比佐野智子難纏十倍不止。
佐野智子多疑外露、情緒鮮明,喜怒皆形於色,尚可揣測周旋;可菊田次郎城府深沉、心思陰毒,笑裡藏刀、步步設局,每一句問話、每一個動作都暗藏算計,讓人防不勝防。
短暫的停頓後,菊田次郎再度開口,語氣平和,像是全然放下了方才的試探,坦然溫和地說道:「顧桑,佐野課長生前對你的核查極多、考驗極嚴,猜忌從未停歇,但最終的結果,是她選擇相信你、認可你。如今我接手特高課,自然延續她的判定,我也信你。」
聽聞此言,顧青知胸腔里緊繃的氣息稍稍鬆緩,肩頭的重壓微微褪去,看似度過了一場危機。
但他心底那根緊繃的弦,沒有半分鬆懈,反而愈發緊繃。
他太清楚敵營的生存法則了,日本人的信任從來都是假意鋪墊,越是坦言相信,背後藏著的算計與考驗就越是兇險。
真正的殺招,永遠都在後面。
果不其然,菊田次郎話鋒微轉,嗓音淡淡響起:「顧桑……」
「課長!」顧青知下意識輕聲應答,姿態恭謹,靜待下文。
「我仔細斟酌考量了許久,權衡所有人選,審訊薛炳武這件事,由你來做,最合適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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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句話輕飄飄落下,卻像一塊巨石狠狠砸在顧青知心頭,讓他心臟驟然一緊,瞬間洞悉了對方的歹毒心思。
他瞬間通透了全盤布局,看透了菊田次郎的所有算計。
此前野田浩堅決不准他審訊薛炳武,出發點是保守避險,忌憚他與薛炳武情深義重,怕他徇私包庇、心軟放水,擔心他藉機串供、掩蓋真相,歸根結底是穩妥起見的提防。
可菊田次郎此刻主動將這份差事交到他手裡,絕非信任,更不是重用,而是一場精心布置、無處可逃的死局考驗。
菊田次郎先通過兩輪刁鑽試探,打亂他的節奏、鎮住他的心態,又借著佐野智子的舊案,點破過往的核查隱患,讓他深陷被動、自顧不暇。如今再把審訊權拋給他,就是要逼著他親手抉擇、自證清白。
審輕了,便是徇私包庇、暗藏勾結,坐實通敵嫌疑;審重了,便是絕情寡義、刻意作秀,反而顯得心虛刻意。無論怎麼做,都能被菊田次郎抓到把柄,進退皆錯。
這哪裡是審訊,分明是逼他自斬羽翼、自我剖白,用昔日心腹的性命,賭自己的一線生機。
顧青知壓下心底的凜然與凝重,理清其中利弊,緩緩開口,語氣坦誠真摯,不推不躲:「不瞞課長,案件剛爆發時,我的確迫切想要親自審訊薛炳武,我也想親口問清他鋌而走險的緣由。」
他先坦然表露自己最初的立場與想法,不刻意遮掩,隨後如實道出此前的限制,將局面利弊全盤托出:「只是此前司令官閣下顧慮重重,擔心我與薛炳武私交過深,容易感情用事、徇私偏頗,所以駁回了我的請求,禁止我插手此案,全程將我與案件隔離核查。」
他如實交底,既展現了自己的坦蕩,也巧妙點明了此前的處境,無形之中為自己預留退路,避免後續被刻意刁難。
菊田次郎聞言,唇角揚起一抹從容篤定的淡笑,語氣輕鬆,帶著幾分安撫,實則暗藏掌控一切的強勢:「顧桑,你儘管放手去做。放心,有我在,江城的天,塌不下來。」
話語溫和,卻字字皆是枷鎖。
這一刻,顧青知徹底明白,自己已然被菊田次郎架在了爐火之上。
進退維谷。
只能硬著頭皮接下這場兇險萬分的考驗。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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