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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章 往日不再有

2025-11-29 05:10:40 作者: 第三番

  木炭燒盡了,香菇也用完了,蘇雨逢好歹可以休息一番了。

  岳豆幫了一會忙,見客人少了些,便又去碼頭上工了。

  照著他的話來說,從來不嫌錢多。

  蘇雨逢將洗過的碗筷擺好,連忙沏上一壺茶,筋疲力盡地趴在桌上,一手無力地提起裝得下四斤水的提梁壺為自己倒上一碗茶水。

  一口飲下,才算是又活過來。

  「不能一直這麼累吧……」

  她偏過頭看一眼炊煙未散的灶台,又偏過頭看著一動不動專注釣魚的江殊。

  片片柳葉落於江殊身上青衫,兩相映襯,很是養眼。

  多看幾眼,疲乏都消去幾分。

  江殊吃完面便讓開位置,略感無聊地守著蘇雨逢設好的魚竿。

  他已覺察到,已經沒有魚敢來片河段了。

  民以食為天,口舌所嘗之味的變化最能引起民眾注意。

  尤其是這等鮮美無比,又失而復得的滋味。

  江殊不得不讚嘆百年前高人的智慧。

  一道法旨,一句金口玉言,自然敵不過每日都要吃一碗的三鮮面。

  如今江殊的名字與今日所行之事,已隨著一碗遠近聞名的蘇記三鮮面傳出去了。

  要與盤踞在青陽縣城中十餘年的地頭蛇鬥法,名聲就要先打響。

  棲雲宗將寧水河變得了無神異,江殊又使得寧水河神異再現。

  孰高孰下,孰善孰惡,一目了然。

  回想起方才幾位吃著面,不自覺便潸然淚下的老饕食客,江殊自認為目的達成。

  如今來河岸垂釣,主打一個胸有成竹,高深莫測的高人形象塑造。

  「蘇家妹子,俺來送炭了……」

  一聲呼喊傳來,蘇雨逢抬起壓在胳膊上的臉,露出白皙皮膚上留下的壓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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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來人正是每日給麵攤送木炭的老翁。

  老翁赤裸上身,骨瘦如柴,松垮的皮膚上滿是炭粉,背上墊著一塊飽浸炭粉的麻布,說是麻布,更像一個拆開的粗麻袋。

  抹布上壓著裝滿木炭的背簍,從後面望去,只能看見老翁瘦弱如枯枝的兩條腿支撐著背簍,瘦弱的上身被碩大的背簍擋得嚴嚴實實。

  背簍上除了兩條勒進肩膀的麻繩,還有一條橫在老翁的額頭上。

  麻繩緊緊扒住老翁的額頭,讓老翁只能死死地睜眼看路,眼皮都合不上。

  一張黢黑的臉上,只分別得出一雙渾濁的眼睛,和死死咬在一起的黃牙。

  「俺沒來晚吧,昨天送的還有剩吧?」

  老翁看了眼灶台旁空空如也的炭筐,眼中一陣慌亂。

  「哎呀,都燒完了,俺來晚了,耽誤小妹做生意了!」

  「俺少收點炭錢……」

  蘇雨逢連忙起身,伸手托在背簍下,幫著老翁卸下背簍。

  「不用!幸好大爺來晚了,不然我連喝口水的功夫都沒有!」

  「生意忙是好事,俺這賣炭的也就到冬天能多賣幾筐,還得是頂冷頂冷的天……」

  老翁從背簍中取出一塊塊木炭放到炭筐中,待背簍中剩下一半,才抬得動背簍一股腦把木炭倒進去。

  「今天是第五天了,我給大爺拿錢。」

  老翁就著滿是破洞的褲腿擦擦手,有些憂慮地問道。

  「小妹,收例錢的來了沒?」

  蘇雨逢從錢匣子裡數出一百二十文後,手指從寧水橋落到寧水河,最終指向江殊,語氣略有自豪答道。

  「來了,但是一個大子都沒收到,被江先生一巴掌打到河下去了!」

  老翁眼睛一亮,嘴角一咧。

  「先生本事大啊,不怕那些人……」

  說罷,老翁數出二十文,用破布包緊,綁到用稻草替代的腰帶上,又將一百文顫顫巍巍地捧在手裡。

  「小妹,求你件事,俺怕明天又來晚了,再來收例錢的,你替俺交了吧……」


  「俺可不敢再缺了……」

  蘇雨逢語噎,似是求救般望向江殊。

  江殊上前,這才看見老翁的雙手只有九根手指,左手小指只剩一節顫顫巍巍的指節,看那傷口癒合處,也是慘烈無比。

  「老人家,這是……」

  老翁不敢收回銅錢,只這麼僵硬地舉著。

  「俺先前有一次交晚了例錢,小指頭就這麼被砍去了,俺又看不起郎中,只能從炭窯里拿了塊炭,把淌血的口子燙熟了。」

  蘇雨逢偏過頭去,眼眶發紅。

  老翁左看看右看看,見面前男女都沉默不語,也不知如何是好了。

  「老人家,明日收例錢的也不來了,後天也不來,以後都不收了。」

  「啊,不收例錢了……」

  「不收了。」

  「以後幾個潑皮兩手空空就能從南安集上搶走銀錢的日子一去不返了!」

  老翁這才緩緩合上手,將銅板用力抓在手中,用力到烏黑一片的手掌泛起了白。

  江殊早已是南安集的焦點,說的一字一句都被一傳十,十傳百。

  這番應是普天同慶的話傳出,大大小小的攤販卻沒有歡欣鼓舞。

  一切如常,只有一聲聲的竊竊私語,和臉上時不時出現的笑容表明他們是聽到了,而且聽到心裡去了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木炭已經來了,蘇雨逢慶幸香菇還缺著。

  這樣再趴一會,等正午做幾碗湯餅就可以光榮回家了,再和娘親說一遍今天的事,不知道娘親會高興成什麼樣子。

  蘇雨逢將茶壺蓋在桌上滾來滾去,恍惚間又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。

  只見一個瘦小身影披著一件披風,蓋到腳踝,頭戴一頂斗笠遮住半張臉,只露出一對警惕性十足的櫻唇,雙手將一個小巧竹籃提至胸前,躡手躡腳地朝著麵攤走來。

  周圍的攤販似是見怪不怪般,只看一眼,便又忙著討價環節做生意去了。

  蘇雨逢苦笑一番,清閒日子到頭了,她朝著神神秘秘的身影揮揮手。

  「玉綏!玉綏!」

  把自己包得嚴嚴實實的玉綏本就引來不少好奇的目光,被蘇雨逢一喊,附近攤販又都看了過來,驚得玉綏身形一滯,左看右看,捂著斗笠,連忙跑進蘇雨逢的麵攤。

  「不要……不要喊我名字呀!」

  玉綏接過蘇雨逢端來的茶水,喘著粗氣灌下兩口,從焦靈峰到青陽縣長路迢迢,可算是把白狐少女累壞了。

  將竹籃放到桌上,其中是顆顆飽滿的不起眼香菇。

  玉綏就要解開斗笠,被蘇雨逢一個暴扣攔住。

  「會嚇到人的!」

  玉綏嘴角上揚,狐媚眼一彎,笑道。

  「嘿嘿,放心就好~」

  說罷,玉綏取下斗笠,露出如瀑白髮。

  蘇雨逢阻攔不及,面露急色,伸展手臂將身形小巧的玉綏完全擋住。

  直到看見狐耳不見了,這才長舒一口氣坐了下來。

  「耳朵不見了!」

  「耳朵不見了~」

  玉綏又把披風取下。

  「尾巴也不見了!」

  「尾巴也不見了~」

  將蘇雨逢的話複述一遍,玉綏將臉蛋往蘇雨逢面前一送,故作神秘般指了指自己的耳廓。

  蘇雨逢湊近,離著不到三指的距離瞧見上面晶瑩剔透,在陽光下亮著銀光的細微絨毛,恍然大悟。

  「還有白毛!」

  「還有白毛~」

  「你討厭!既然耳朵和尾巴都不見了,你怎麼還穿這一套?」

  「習慣了……」

  「話說今天也不是送香菇的日子,你怎麼來了,難不成是猜到了?」

  「猜到什麼呀?」

  「自然是蘇記三鮮面找回十年前的味道,已經熱賣到香菇都用完了!」

  玉綏聞言,臉上的表情一半驚喜,一半尷尬。

  「真的嗎?太……太好了!」

  「不對,你的表情不對,你不是為了送香菇來的!」

  玉綏撓撓腦袋,嘿嘿一笑。

  「我當然是來送香菇的!」

  「只是順口問一問,你有沒有見過一位身穿青衫的高人啊,江殊,江先生。」

  蘇雨逢將竹籃攬到自己身前,先將一籃子的鮮美香菇牢牢護住,再眼神玩味地看向動作表情語氣盡顯侷促的白狐。

  「我要是見過呢?」

  「真的?先生有沒有說要以後要去哪?」

  「哼哼,那我要是說沒見過呢?」

  「那……」

  兩個少女嘰嘰喳喳半晌,江殊早就沒心情釣魚了。

  「玉綏仙子特意推薦的美味,在下怎能不來品嘗一番呢?」

  江殊將空空如也的水桶放回灶台下,放棄不依靠柳枝釣上一條魚的想法,加入少女間的對話。

  「江先生!」

  「你一直在這裡嗎?難道是在等我?」

  「小狐狸的腦袋裡在想什麼呢!三鮮面的味道全靠江先生……」

  蘇雨逢將昨日遇到江殊,今日河魚味道起變化的故事一五一十的講與玉綏。

  聽得白狐少女一臉驚奇,眼睛閃閃發光。

  「我的耳朵和尾巴也是江先生幫我的!」

  「還有柳村!」

  玉綏又把在焦靈峰上遇高人,神柳樹下顯神通的故事講給蘇雨逢。

  蘇雨逢聽得津津有味,又與玉綏七嘴八舌,嘰嘰喳喳起來。

  江殊無奈,自己起身取來一個搪瓷碗,倒上一大碗茶,望著煙火氣十足的街面,以茶代酒獨酌起來。

  兩位少女把江殊做過的事情一五一十,事無巨細地講了個遍,有些細節之處,江殊自己都記不清,他也就將一人一狐的交談當成故事聽了。

  只是,不知百年過後,這個故事能否與一碗三鮮面一般,源遠流長呢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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