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為什麼?」
不自覺握緊拳頭的東方漪下意識問道。
對於她的話語,安憶秋並未立即回答,而是露出了意味不明的笑容。
她的目光轉動,最終落在了窗外那被燈火所籠罩的一個個黑點:
「你知道嗎?」
「在我、我的父母被火海吞沒時,不遠處是一輛輛呼嘯而過的汽車,是圍在一起指指點點的人群。」
「他們就那樣看著災難的降臨,雖然臉上帶著同情與憐憫,但在我看來,都是那樣的冷酷。」
「而當我被父母用最後的力氣從車窗中推出,當我身上燃燒著熊熊的火焰爬向他們時——」
「他們在躲,在害怕。」
「沒有人施救,沒有人理會,甚至臉上還出現了厭惡。」
說到這裡,她的聲音頓了頓,而語氣也變得極為低沉:
「其實,在後來我知道哪怕他們衝上來也無能為力,甚至只會讓自己受傷。」
「而且他們中也有人撥打了救援電話——」
「這也是我能活下來的關鍵。」
「但每當回憶起那副畫面,他們就仿佛是從地獄中爬出的惡魔,用冷酷和戲謔的目光注視著我們。」
伴隨著身體的顫抖,她發出了一聲嘆息:
「我知道我這樣想是錯的,甚至是卑劣的,但我無法控制住我內心的恐懼與……仇恨。」
「從那天起,我開始不再和別人接觸,因為我總會在不經意間將身邊的人與那些火海中的惡魔身影重疊。」
「我開始逃避,開始變得孤僻,逐漸向著孤獨的深淵墜落。」
「所以,我說過,我理解你,因為你與我的經歷相似。」
說到這裡,她重新回過頭去,看向了對方,看向了抿起嘴的東方漪:
「而經歷過那種孤獨,才能明白一點點滑向深淵時內心的恐懼——」
「看不到任何希望的黑暗未來,陪伴你的只有死寂冰冷的黑暗。」
「相信我,你能站在這裡而不是順著窗戶一躍而下,說明你的內心仍舊存在著希望,存在著對溫暖的渴望。」
「如果你遇見對的人,就會在漆黑的深淵中觸碰到那隻足夠將你拉出的溫暖手掌。」
「而你,似乎已經遇見。」
她一邊說著,一邊向對方所站的位置走去。
「你想說是你嗎?」
東方漪動了動嘴唇,最終吐出了這樣一句話。
她似乎還想維持那副冰冷的樣子,但那顫抖的聲調卻說明了心中並不平靜的她失敗了。
「不止。」
安憶秋搖了搖頭:
「而且在我之前,你似乎已經接納過一個人。」
說到這裡,她笑了笑:
「但有人向你伸出自己的手僅僅只能當作開始。」
「當你的身體從深淵中脫離後,深淵永遠還會跟在你的身後。」
「它會在你不經意回頭之時,試圖將你重新拉回。」
「而你,雖然已經暫時離開了令人恐懼的深淵,但你內心仍舊殘存著對過去的恐懼。」
「如果你不能正視過去,不能和過去真正的和解,那麼你終將重新滑入黑暗。」
聽著她的話語,東方漪低下了頭。
幾秒後,她沉悶的聲音才響起:
「可我,原諒不了他們。」
他們,指代的是她的親生父母。
對此,安憶秋笑著搖了搖頭:
「不,你不需要原諒那些人。」
「記住,你是要與過去的自己和解,而非是真正給你造成傷害的那些混蛋。」
「他們……呵,不配。」
聽到這裡,東方漪不由握緊了拳頭,而安憶秋則想起了那個醉駕且試圖逃逸的卡車司機。
不過她並未沉浸於回憶之中,旋即露出讚許的笑,開始乘勝追擊:
「你所面對的深淵來自於童年的陰影。」
「而和解的辦法也很簡單——」
「既然既定的過去無法改變,那不如擁抱更好的未來。」
「讓自己脫離來自家庭的陰影,追求屬於自己的幸福和歸宿。」
「而且,作為魔法少女的你也已經很大程度上消弭了過去的創傷。」
「因此,在我看來,你現在欠缺的,只是心態上的轉變。」
話音落地,安憶秋向著對方伸出了自己的右手:
「所以,你願意克服自身的恐懼,擁抱更好的未來嗎?」
見對方的表情出現了劇烈的掙扎,她笑著又補充一句:
「畢竟,現在在背後支撐你的不再是你的家庭,而是來自超自研的同伴。」
嗯,我和裴小落肯定算,洛九月那傢伙也一定願意支持,至於商見心……算了,那傢伙大概率會無條件支持我的決定。
心中腹誹的同時,她並未收回自己的右手。
而在幾秒後,東方漪的手指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氣般鬆開,任憑那張照片飄落。
隨後,她抬起來了那隻手,顫顫巍巍的握住了安憶秋的手掌:
「我……願意。」
嗯?怎麼感覺這話不太對勁?
壓住吐槽的欲望,安憶秋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:
「這才對嘛,小漪,不,豪豬小姐。」
「混蛋!」
東方漪握住對方的手掌猛然用力。
而在安憶秋一聲聲「疼」中,那張正面衝下的照片「啪」的一下,貼在了地板之上。
晚風,在這一刻順著敞開的窗戶吹入了客廳,帶走了憂愁,也帶走了恐懼。
……
「所以說,你父母前幾天聯繫你了?」
「……嗯。」
東方漪點了點頭:
「雖然我不知道真正的用意,但最近他們似乎總希望我去接觸一些同齡人。」
「或許,他們認識到一件商品似乎有了屬於它的價值。」
對此,安憶秋沒有給予評價。
隨後,東方漪皺了皺眉:
「所以說,你當初也遇到了將你拉出深淵的人。」
「當然。」
喝了一口果汁的安憶秋點了點頭。
那時,她夜晚還在月川的彼岸遊蕩。
習慣孤獨,享受靜謐。
直到遇見了那個有些煩人的傢伙。
不知道那傢伙現在過的怎麼樣了。
在心底咕噥了一句,她又喝了一口果汁。
既然那傢伙並不是只存在於夢中,那麼是否代表可以在現實中找到?
想到這裡,她有些猶豫。
算了吧,以後再說。
而就在這時,東方漪有些疑惑的聲音響起:
「那個……我記得你說過你沒有毀容過。」
隨後,她下意識的看了眼安憶秋裸露在外的皮膚:
「但我還記得你還描述過,你的全身都被火焰點燃。」
「是啊——」
安憶秋理所當然的回應了一句,然而就在這一瞬間,她的表情僵在了臉上。
是啊,自己全身被火焰點燃過。
但當自己在醫院醒來時,身上怎麼連一點傷疤都看不見?
這一刻,她的腦海轟的一下炸開,而她的思緒,完完全全被恐懼和迷茫填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