萎靡的氣息節節攀升,如同即將熄滅的炭火被續上了燈油!
幾個呼吸間,那幾乎將他撕碎的重創竟已癒合大半!
皮膚上只留下大片新生的嫩肉。
掌案師徹底成了一具枯槁如乾屍般的骸骨。
唐寧右手一松,枯骨無聲栽倒在泥濘里,碎成幾段。
唐寧撐起身體,水流混著泥漿從線條虬結的脊背上淌下。
直到他緩緩站直身體,胸膛的起伏已平緩下來,但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新生的力量感。
唐寧微微低頭,握了握右拳,骨節發出沉悶的爆響。
目光掃過地上那堆枯骨,俯身拾起沾滿污泥的斬仙刃。
刀身輕顫,墨綠幽光流過,貪婪地汲取著空氣中尚未散盡的精元餘燼。
唐寧狠狠吸了口氣,冰冷濕潤的空氣湧入肺部,肋骨深處震盪著新生的力氣。
望了一眼腳邊那堆灰布裹著的枯骨,掌案師那空洞的眼窩似乎還殘留著驚恐之色。
「最終,還是得走吞噬之路啊。」
血液在四肢百骸奔涌,鼓脹的力氣無處可泄。
他猛地擰腰,朝身側一棵碗口粗的枯樹揮拳。
嗚!
拳風撕開潮濕的空氣。
咔嚓!
樹幹應聲炸裂,木屑暴雨般噴濺。
巨樹斷口處的汁液還沒來得及滲出,上半截樹身已轟然砸地,濺起大片黑泥。
力氣似乎甚至更勝從前。
八九玄功滾過經脈,熱流炙烤著丹田。
他閉上眼,七十二變的神通流轉心間,筋肉骨骼隨之發出細密的錯位聲。
後背肩胛骨附近,皮肉劇烈起伏,有什麼東西在底下頂撞、伸展。
撕裂的痛楚尖銳地刺入腦髓,他牙關緊咬,汗水混著泥漿從額角滾落。
嗤啦!
兩片沾著粘稠血絲的巨翼撕裂皮肉,破體而出!
灰褐色的翎羽堅硬如鐵,邊緣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。
翼展足有三丈,攪起一股腥風,吹得周遭泥漿倒卷。
再看唐寧,早已化作一頭雄壯的大鵬。
隨著他雙翼猛地一振!
狂風卷過,地面泥水被刮掉一層。
唐寧拔地而起,巨鷹之軀撞碎低垂的枯枝,如離弦之箭一樣飛入灰沉沉的天穹。
氣流在翎羽縫隙間發出尖利的嘶鳴。
風壓狠狠拍在鷹首上,化作巨鷹之目的視野,比人的視野看得更遠!
地面的山川、河流急速縮小、扭曲、後退,化成模糊流動的色塊。
三百里莽荒,在巨鷹的俯視下不過是幾道褶皺。
但只要唐寧凝神細看,山川之下的樹叢,甚至是灌木叢中隱藏著的肥碩田鼠,也在他中無所遁形。
大鵬那堅硬的雙翅划過厚重的雲層,冰冷的水汽瞬間浸透羽根。
東皇鐘的鳴動在識海里漸漸清晰。
懸停在識海上空的山河圖無風自動,殘破的銅鐘虛影在圖上劇烈震顫,裂口似乎要迸出火星。
「看來,碎片應該就在這一片地區了。」
翅尖掠過一片莽莽蒼蒼的原始叢林,前方地勢豁然沉降。
一條渾濁的大江切開群山,江畔趴伏著一座巨大的灰黑輪廓。
津寧城。
大鵬金色的豎瞳微微收縮,銳利的目光穿透稀薄的晨霧。
高聳的城牆由巨大山岩壘砌,縫隙里爬滿深綠的苔蘚。
城門樓高挑的飛檐下,幾點甲冑的反光微弱地閃爍。
城門如巨口洞開,吞吐著川流不息的人群車馬。
他在雲端盤旋半圈,最終選定了城池東北角。
那裡屋宇低矮擁擠,連成一片的灰撲撲瓦頂夾雜著大片菜畦和光禿禿的雜木林,魚龍混雜。
巨鷹雙翅一收,龐大的身軀如隕星般俯衝,氣流在耳畔發出悽厲的呼嘯。
臨近地面,他猛地展開雙翼兜住風勢。
巨大的風壓將幾畦菜苗壓得貼伏在地,腐朽的籬笆應聲折斷。
光影一陣劇烈扭曲變幻,翎羽收縮,鷹軀塌陷重塑。
足尖點地的瞬間,唐寧已恢復人形,赤裸地站在狼藉的菜地里,蒸騰的熱氣從他周身散開。
他迅速從山河圖中抓出一套半舊的布衣套上。
越過那些菜圃之地,嘈雜的聲浪混合著複雜的氣味撲面撞來。
青石板路被無數腳底板磨得油亮發黑,凹陷處積著渾濁的泥水。
獨輪木輪車碾過石板,「吱呀」聲不絕於耳。
這個世界,雖然有飛天遁地的神通修士,但似乎對於普通凡人,沒有太多的好處。
騾馬糞尿的臊臭、魚攤濃烈的腥氣、蒸籠里粗糧餅子騰起的熱氣、還有陰溝里常年淤積的腐敗酸味……這些氣味絞在一起,沉甸甸地塞滿了鼻腔。
唐寧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道,感受著這一方水土的熱鬧氣息。
挑著兩籮筐活雞的漢子油亮的頭皮蹭過他肩頭,幾隻雞爪輕輕抓撓著筐壁。
推著板車賣陶罐的老婦,枯瘦的手腕微微發抖,車軸在她手中「嘎吱嘎吱」呻吟。
一張張或高興、或愁苦、或油滑的臉在眼前晃過。
「讓!讓!驚馬——!」
「仙宮急報,擋者死!」
嘶啞的吼叫從身後不遠處響起。
呼哧呼哧的沉重喘息聲夾雜著鐵蹄踏碎石板的爆響急速逼近!
人群像炸窩的螞蟻尖叫著四散推搡。
唐寧肩頭被一股大力撞得微晃,他順勢側身滑步,後背緊貼一個賣竹器的攤架。
一股熱烘烘的腥風擦著鼻尖掠過,帶起他額前幾縷碎發。
一匹眼珠赤紅、口吐白沫的驚馬拖著半截空車轅,撞翻一個來不及躲閃的菜筐,紅白蘿蔔滾了一地。
馬蹄踏碎了一個粗陶碗,碎片飛濺。
馬背上空無一人。
混亂中,唐寧的耳朵捕捉到一絲微弱的異樣。
那聲音先是在識海里輕輕一碰,像是有人用冰冷的指尖敲了下他的天靈蓋。
隨即,一種骨頭縫裡爬出螞蟻的酥麻感,沿著脊椎一路向下蔓延,最後狠狠湧入了丹田!
奔涌的氣血瞬間一滯,仿佛被無形的巨鉗卡住,下一瞬又兇猛地倒卷而回,幾乎要衝破皮肉的束縛!
嗡——!
殘破的東皇鍾虛影在識海山河圖上驟然迸射出一片細碎的金光!
虛影瘋狂旋轉,裂口深處那縷早已熄滅的白色火苗猛地一跳,火星飛濺!
一股灼熱感從眉心升起,直衝頭頂百會,瞬間又沉入腳底湧泉。
殘鍾指引!
碎片就在附近!而且距離他並不遠。
唐寧瞳孔縮緊,右手下意識摸向斬仙刃的刀柄。
他猛的抬頭,目光穿透混亂嘈雜的人牆,投向長街深處。
那灼熱的悸動源頭,就在前方不遠處!
他逆著剛剛恢復流通的人流,大步向前擠去。
肩膀撞開一個擋路的胖商人,布衣下蘊藏的力道讓那人「哎喲」一聲蹬蹬蹬倒退好幾步,撞翻了身後夥計捧著的布匹。
「什麼人啊,餵....」
那富商還想要叫住唐寧,卻發現,哪裡還有唐寧的身形?
越往城中心走,那股無形的牽引力越是清晰、猛烈。
心臟的跳動與那悸動幾乎達到一致。
長街盡頭豁然開朗,是一個巨大的十字路口。
西北角,一棟巨大的三層木樓突兀地矗立著,飛檐翹角,朱漆赤紅如血,其樓之巨,少說占地數十畝。
一塊巨大的黑底匾額懸在正門上方,金漆閃亮如新,只有三個張牙舞爪的大字。
千機閣。
牌匾下方,兩扇對開的黑漆大門緊緊閉合著,門環是猙獰的獸首銜環。
唐寧的視線釘在那兩扇緊閉的大門上。
「千機閣?這又是什麼勢力。」
那股牽引他氣血劇烈翻騰、讓識海東皇鍾殘影瘋狂震顫的力量源頭,就在這門後。
東皇鍾與那殘片仿佛兩塊同源的磁石被強行掰開,又在拼命想要吸附回去,發出不甘的嗡鳴!
一股冰冷的神識波動,極其隱晦地從門縫裡悄然探出。
這波動如同滑膩的蛇,貼著地面無聲遊走,掃過街面雜亂的腳印,掠過牆角堆積的垃圾,即將鎖定唐寧的位置!
這神識冰冷、銳利,帶著毫無掩飾的惡意和吞噬一切的貪婪!
唐寧不禁眉頭一挑,看來對方也感應到東皇鐘的碎片波動異樣了。
想到這裡,他突然轉身,直接踏入街道邊緣的巷子內里。
幾乎同時!
哐當!
千機閣緊閉的獸首門環發出一聲細碎的金屬摩擦聲!
沉重的黑漆大門被人從裡面粗暴地拽開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。
一個身影被人用力從門內推了出來,隨即那道厚實的大門瞬間又緊緊關閉。
一個瘦高的漢子,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短褂,蹬著破草鞋。
他踉蹌著撲出好幾步才站穩,臉上沒什麼血色,額角紅腫了一塊,像是被什麼硬物砸過。
他懷裡死死抱著一個用黑麻布裹著的長條形東西,布裹不大,約莫兩尺來長,形狀隱約像根斷棍。
布裹的一角掀開了些,露出裡面一截暗沉沉、帶著銅鏽的物件。
就在這一角暴露的瞬間!
嗡!
唐寧識海中的東皇鍾殘影爆發出刺目的白光!
裂口深處那縷神火「騰」地竄起,鐘身上浮現出一道蛛網般的暗紅紋路!
一股難以言喻的渴望,如同火山岩漿般從殘鍾深處噴涌而出!
那瘦高漢子似乎也感覺到了懷中布裹的異動,臉色驟變,慌忙把掀開的一角死死按住。
他驚恐地回頭瞥了一眼緊閉的大門,隨即體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冷靜顫,一股陰冷的氣息蛇一般蜿蜒而出。
無聲無息的纏在他身上。
漢子再不敢停留,抱緊布裹,一頭扎進旁邊人頭攢動的小巷,像條驚慌的魚消失在渾濁的人流里。
唐寧的目光緊緊鎖住那漢子消失的巷口,心思浮動。
錯不了,那漢子手中的,必是東皇鍾殘片,只是....
千機閣內的人明顯是感覺到異樣了,為什麼將東西扔了出來呢?
石板路在腳下延伸,從相對開闊的主街轉入更窄、更暗的巷弄。
空氣似乎也粘稠起來,混雜著劣質煙油、隔夜餿水和不知名藥材的苦澀氣息。
唐寧的影子被兩側高聳的屋牆擠壓,拉長又縮短。
他的步伐不快不慢,鞋底碾過濕滑的青苔,發出輕微粘膩的聲響。
目光始終鎖定著前方二十步外那個灰布短褂的身影。
瘦高漢子抱著懷裡的布包,像護著寶貝之物。
他脖頸的筋肉繃得很緊,每一次回頭張望都帶著驚弓之鳥的倉促,眼白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大。
他拐進一條更深的死巷,兩邊是廢棄貨倉的後牆,堆滿發霉的木箱和破陶罐,空氣里的霉味濃得化不開。
巷子盡頭被一堵塌了半截的磚牆堵死。
漢子在牆根停下,背靠冰冷的濕磚,大口喘息,胸口劇烈起伏。
他終於鬆開一直緊捂布包的手,胡亂抹了把額角的冷汗和灰塵混成的泥印,那處紅腫在汗水的浸潤下更顯清晰。
唐寧停在巷口,身形大半隱在貨倉投下的陰影里。
鼻尖微微一動,隨即嘴角露出一個淡淡的冷笑。
巷子裡光線更暗,只有高處幾扇蒙塵的小窗透進渾濁的天光。
風,停了。
巷子裡死寂一片,連遠處街市的喧囂都仿佛被隔開。
就在瘦高漢子喘息稍定的瞬間,唐寧的腳尖在地上無聲地一點,身體如同貼著地面滑行的蛇影,驟然加速,直撲漢子懷中的布包。
他的動作帶起微弱的氣流,捲動了地上幾片枯葉。
「啊!」瘦高漢子驚覺,身體猛地後縮,撞在磚牆上,發出「咚」的一聲悶響。
他雙臂死死箍緊布包,臉上血色盡褪,只剩下驚駭之色。
突然,異變陡生!
嗤!嗤!嗤!
三道烏光毫無徵兆地從三個方向射出,快如毒蛇吐信!
一支直取唐寧後心,一支射向他左膝彎,第三支角度刁鑽,竟是預判他前撲閃避的路線,封住他右前方一步的空檔!
同時,唐寧左前方一堆破木箱「嘩啦」爆開!
碎木屑如雨飛濺,一個矮壯敦實的身影從中暴起,雙手各持一柄尺余長的彎鉤短刃,刃口幽藍,無聲無息地削向唐寧雙腿!
動作狠辣迅捷,帶起的風壓吹動了地面的浮塵。
幾乎是同一剎那,右前方一堆高高壘起的空陶罐後方,一道人影半跪現身,手中一具漆黑短弩已然激發!
機括輕響,三支同樣烏黑的短弩箭呈品字形,撕裂空氣,發出短促尖銳的「哧」聲,目標正是唐寧的頭、胸、腹上三路!
在唐寧正前方的地方,那堵塌了半截的磚牆陰影里,猛地站起一個身影!
此人身材魁梧,幾乎與半截斷牆等高,雙臂交叉於胸前,兩面邊緣磨得鋒利的圓鐵盾「哐當」一聲併攏,如同一扇移動的鋼鐵閘門,帶著沉悶的風聲和地面微顫,朝著唐寧對衝撞來!
盾牌上斑駁的暗紅色痕跡,不知是鏽還是乾涸的血。
四人!
配合無間!
上下左右,前後夾擊!
瞬間封死了唐寧所有閃避的空間。
冰冷的殺機如同實質的冰水,瞬間灌滿這條狹窄的死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