某顆藍色行星上。
巨大的環形屏幕懸在城市上空。
每隔幾條街,就有一面。
商場外牆上有,軌道列車車窗里有,路邊自動販賣亭的玻璃上也有。
所有畫面,都在播放同一件事。
聖戰。
「最新戰報播報。」
「來自外域的異端文明,已經向偉大的神發起挑戰。」
「神已降下聖意。」
「迎戰。」
「淨化。」
「神威,將再次照耀諸界。」
女播音員的聲音溫柔而清亮,像每天清晨固定響起的天氣預報。
她背後,是宏偉的星圖、翻卷的聖徽,還有一段經過剪輯的戰場畫面。
暗紅色的星空里,神之侍從立在戰艦之前,羽翼張開,像烈火燃起。
屏幕下方,人流照常來去。
有人抬頭看了兩眼,停下腳步,跟身邊同伴討論。
「又開始了?」
「都已經幾個月了吧。」
「是啊,這次拖得還挺久。」
「外面的文明就是這樣,沒見過神恩,總愛折騰。」
旁邊有人笑了,手裡捧著剛買的熱飲,語氣輕鬆得像在聊一場球賽。
「折騰也沒用。」
「過段時間,他們就老實了。」
「老實以後呢?」
「以後就跟咱們一樣享福唄,還能怎樣。」
這話一出,幾個人都笑了起來。
不遠處,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站在光幕下,滿臉都是興奮,沖懷裡的小男孩指著屏幕。
「看到沒有,那就是神明在淨化異端。」
「等他們清醒了,我們以後說不定就要多個鄰居啦。」
孩子仰著頭,眼裡全是亮光。
「媽媽,他們也會住進神國嗎?」
「當然會。」
女人摸了摸他的頭,語氣理所當然。
「神從來不會真正拋棄誰。」
「外面那些人只是暫時糊塗,等神把他們打服,他們就會懂了。」
「這裡,可是天堂啊。」
……
「不是天堂是什麼?吃穿不愁,教育全包,連老年修養星都提前給安排好了。」
「前陣子我爸的脊柱病,去聖療院一趟,第二天就能下地跳舞。」
「我家小女兒的基因缺陷也是,侍從大人親自來看的。」
「你說這種日子,外面那些人見了,哪有不羨慕的道理。」
「這些異端,純粹是腦子不好,他們現在挑戰神。」
「過幾個月,就會發自內腑的感謝神,何必呢……」
這話引來一片附和。
人群里,有人激動得臉都漲紅了,對著屏幕雙手合十。
「願神的光照亮愚者。」
還有年輕人站在原地看了半分鐘,打了個哈欠,轉身繼續去上班。
無聊嗎?
也談不上。
只是這種事,實在太常見。
隔三差五,總會冒出一個不信邪的文明。
然後戰爭開始。
再然後,他們所在的星系周圍,便會多出一顆宜居行星,多出一個新來的文明,多出一群剛開始嘴硬、後面安安穩穩享受神恩的人。
再過一些年,大家就會在同一片商業區里吃飯、散步、上課、度假。
連口音都會慢慢磨得差不多。
愚昧是暫時的。
清醒,才是最終一定會發生的事。
街邊咖啡館裡,正在輪休的幾名工人也看著新聞。
他們的制服很乾淨,袖口繡著所屬工區的編號。
「今天忙不忙?」
「還行,流水線校準一下,估計四十分鐘搞定。」
「弄完去哪?」
「帶老婆孩子去海濱三號星泡溫泉。」
「不錯,我下午要去報名神學進修課。」
「你都畢業了,還要學?」
「多學點總沒壞處,聽說學分夠了,能提前申請去往神星,成為榮耀的神之侍。」
幾人說著說著,臉上充滿憧憬,又聊回屏幕上的聖戰。
「你們猜,這回多久結束?」
「最多一年。」
「我看六個月。」
「差不多,反正神不會失敗。」
「神會失敗?你這話說出來都離譜。」
「哈哈哈,我是說對面多久跪。」
他們笑成了一片。
窗外,新聞畫面切到城市採訪。
一個滿頭銀髮卻面容年輕的男人對著鏡頭認真開口。
「我經歷過兩個文明歸附。」
「剛來的時候,他們都緊張,都排斥,都說不可能接受神。」
「過幾年呢,一個個過得比誰都舒坦。」
「孩子能免費接受最好的教育,老人能延壽,疾病能治療,天災有人扛,外敵有人擋。」
「說句實在的,誰要是過上這種生活還想跑,那才是腦子壞了。」
採訪記者笑著點頭。
「您對這次聖戰有什麼想說的?」
男人挺起胸膛。
「願神再添一片疆土。」
「也願那些愚昧者,早點享受到神的恩澤。」
同一時間。
在城市主幹道邊,一個鬍子拉碴的中年男人也抬頭看了兩眼。
他的衣服洗得發白,肩背卻挺得很直。
新聞里的女播音員還在繼續。
「神將向世人展示真正的偉力。」
「任何違逆,都會迎來淨化。」
男人沒說話。
他只是看了屏幕幾秒,就收回目光,繼續往前走。
像其他絕大多數路人那樣。
隨便看兩眼。
然後回去工作。
他叫卡塔木。
在這座城市,他是一名普通的量子通訊技術員,負責整個城市的,通訊維護工作。
工作時間很短。
每天一個小時。
神國的科技把大量重複勞動都壓縮到了最低,剩下那點工作,更像是為了維持某種秩序感。
打卡,巡檢,確認參數,簽字。
結束。
同事正在調試一組通訊參數,見他進來,隨口打了聲招呼。
「老周,剛剛看新聞沒?」
卡塔木把包放下,嗯了一聲。
對方頓時來了興致。
「這次來的那個文明還挺頑固,聽說打了好幾個月。」
「頑固也沒用。」
另一個人把手裡的數據板一合,笑了。
「哪次不是這樣。」
「說真的,我都盼著他們快點過來,咱們南區不是還有幾片新居住帶沒住滿嘛,說不定以後能熱鬧點。」
「也是。」
「而且新文明一來,神庭大概率還會再開放一批福利名額。」
「聽說隔壁星就因為接收了新住民,新建了兩座醫療城。」
「嘖,真香。」
幾個人越說越輕鬆,像在聊即將搬來的新鄰居。
沒人對戰爭本身產生多大情緒波動。
因為結果,在他們眼裡,從一開始就已經寫好了。
一個小時後,工作結束。
卡塔木拎著包回到家。
他住的地方不大,但很整潔。
窗外能看見一片人工湖,湖邊有孩子在追逐,老人坐在長椅上曬太陽,遠處還有一座懸浮花園,正沿著固定軌道慢慢移動。
一切都很安穩。
安穩得甚至挑不出毛病。
門開時,屋裡傳來細碎腳步聲。
一個女孩跑了出來。
「爸爸。」
她停在門口,先看了他一眼,又墊腳接過他手裡的包。
卡塔木揉了揉她的頭,進門換鞋。
飯菜已經熱好了。
父女倆坐下時,客廳屏幕里依舊在輪播聖戰新聞,只是音量被調得很低。
女孩夾著菜,沉默了半天,忽然開口。
「爸爸,那個文明會被捕獲嗎?」
卡塔木抬起頭,看向屏幕上翻滾的火光。
片刻後,他點了點頭。
「會的。」
女孩捏著筷子的手緊了緊。
她的神色很複雜。
不像街上那些人會感到興奮。
也沒有害怕。
更像是早就聽過答案,卻還是忍不住再問一遍。
「爸爸,等我被接到神星之後,我會被神明吃掉嗎?」
卡塔木笑著摸了摸她的頭。
「傻孩子,你是聽誰說的?」
「神明怎麼會吃掉自己的子民?」
「更何況你可是個好孩子。」
她沒有繼續追問。
卡塔木也沒有再說什麼。
屋子裡只剩下電視裡播報聖戰的聲音,還有筷子碰碗的輕響。
飯後,女孩去洗碗。
卡塔木的臉色陰沉了下來,
自己說夢話的這個毛病,真是要了命了。
肯定是不知道什麼時候,被女兒聽到過自己的夢話。
看來以後,女兒不睡,自己是不能睡了。
他站在窗邊,看著外面的人工湖。
湖水很藍。
藍得過分乾淨。
這樣的顏色,在這裡到處都是。
公園、海岸、教育星、修養區、度假城。
這裡的每一寸景觀都被修得剛剛好,舒服,體面,溫柔,讓人找不出半點抱怨的理由。
他的父親,當年也是這樣站在窗邊,盯著外面的藍天和湖水,低聲對他說。
「阿卡啊,這裡……可能,不是神國。」
「太像了,我以前是養殖肉獸的……這裡給我的感覺,簡直跟圈養肉獸的肉圈,一模一樣……只是環境好了一點罷了……我覺得,我們很有可能,就是某種肉獸……」
那時候的卡塔木還年輕,聽完只覺的父親瘋了。
這裡不是神國,那還能是什麼?
災病消失,科技賜下,壽命延長,孩子能得到最好的教育,老人不會在病床上哀嚎,人們每天只需要工作一小會兒,剩下的時間拿去生活,拿去享受,拿去讚美神。
這不是神國,什麼是神國?
他那時甚至和父親大吵了一架。
覺得老人被過去的艱苦歲月折磨壞了腦子,哪怕到了天堂,也非要從完美的天花板里找出裂縫。
直到後來。
他順著父親留下的那條線,悄悄找到了越來越多的東西。
各個文明的人口檔案里,不合常理的空白段。
沒被清理乾淨的神之侍總數殘留記錄。
以及一些,永遠不會出現的詞,
催肥期。
成熟期。
收割期。
捕獲期。
進食期。
因為所有在公開場合,說出這些詞的人都已經消失了。
了解到這些,他依舊沒有懷疑神明。
直到5年前,女兒被選定為榮耀的神侍。
他才一點點把那層溫柔外皮掀開。
因為他已經被告知,所有被選為神侍的人,都將去往神星,並且永遠都不會再返回下界。
他們將與神明,永遠幸福快樂的生活在一起。
後來,他經過暗中調查,發現,每年都會有大量的孩子被選中成為神之侍。
按照神諭的說法,所有神之侍,都會完成進化,成為超凡脫俗的存在。
很多人,都為因為自己家的孩子被選為神之侍,而感到無上的榮耀。
但是他發現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有發現的細節,
神之侍的總數不過千萬。
但是,三大恆星,數百行星,數百文明,被選為神之侍的孩子,數量恐怕已經遠遠超過了10億!
而這一刻,
父親的話,才在他耳中真正炸響!
「阿卡啊,這裡……可能,不是神國。」
「我們很有可能,就是某種肉獸……」
卡塔木不知不覺已經握緊了拳頭,
這裡的確不是神國。
這裡就是禁區。
這裡就是牧場。
而種種線索也在他腦海中完成了最後的閉環。
神明,只吃孩子……
只吃沒有受過任何污染,經過精心飼養,沒有任何瑕疵的新生代……
而且神明的胃口,在近些年,越來越大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