聯合艦隊撤出禁區後，相關消息並沒有在這片星域的公共頻道里被反覆播報。
電視節目裡，只輕描淡寫帶過一句。
「外域挑戰者已被神之侍從擊退。」
沒提過程。
也沒提，神明為什麼放他們離開。
那場持續數月的聖戰，就這樣被壓成了新聞末尾的一句話，連一期深度節目都沒有。
可屏幕不說，不代表沒人議論。
街道上，商場裡，軌道站台邊，懸浮咖啡館的透明隔間內，談的幾乎都是同一件事。
「就這麼把他們放走了？」
「神還是太寬容了。」
「換我說，根本不該讓他們活著離開。」
「都打到神國門口了，還能撤出去，這也叫懲戒？」
旁邊立刻有人接話。
「這些外來文明，就是該好好調教調教。」
「把他們強行留下，在神國住幾年，自然就明白了。」
「是啊，過上這種日子，還有什麼不服的。」
「他們就是沒見過神恩，才會一直犯蠢。」
也有人把聲音壓低了些。
「少說兩句吧，神做事，哪輪得到我們議論。」
「別給自己找麻煩。」
卡塔木站在人群邊上，看著那塊屏幕，胸口越來越沉。
他沒在意戰果。
也沒在意神之侍從。
他真正盯著的，是那支外來艦隊。
更準確地說，是他們撤離時使用的技術。
空間跳躍。
蟲洞穿梭。
整支艦隊都掌握著成熟的空間技術。
而這項技術，在神國，一直是禁忌。
關於這件事的解釋，他從小聽到大。
開闢蟲洞，會引發大規模的蝴蝶效應。
會擾亂整片星域的引力場。
會給宇宙帶來無法預測的後果。
所以，神國之人不該研究這種危險技術。
所有科技，都該用在讓人更幸福的事情上。
也該用在抵禦外敵上。
這樣就夠了。
至於蟲洞、空間摺疊、超遠距離跳躍，所有相關研究，一律銷毀，一律列為最高禁術。
可卡塔木經過這麼多年的研究，早把這套說法看透了。
什麼蝴蝶效應。
什麼命運污染。
說到底，不過是怕圈裡的牲口翻出柵欄跑出去罷了。
他盯著畫面里那些母艦撤離時展開的空間波動，呼吸慢慢沉了下去。
只要有成熟的空間跳躍技術。
他就有機會帶著女兒逃出去。
女兒的既定命運，就有可能改變。
不用再走上那條被當成食物的路。
……
卡塔木深吸了一口氣，他心裡清楚，一切援助都必須支付對等的代價。
若想讓這支艦隊帶自己和女兒離開，他就得拿出一份足夠重的籌碼。
而這個籌碼，就是神明真正的意圖。
人口不是重點。
母星才是。
新生代，才是邪神唯一的目標。
如果這條情報送出去，足以改變那個文明的命運。
這些年，他把能翻的資料全翻了，把能拼的碎片全拼了，在腦子裡反覆推演了無數次。
到今天，這套邏輯已經基本閉環。
神明要的，從來不只是人口。
是人口，加上母星。
神國現在的格局，就是最直接的證據。
神明每俘獲一個文明，那個文明的母星，最後都會被拖進這片神域體系。
如果帶不來母星，那個文明就根本沒有資格進來。
神明看中的，從來不是這些外來生命體本身。
它要吃的，是融入這個體系的母星、並在母星上經過精細飼養後的新生代。
只有在母星環境裡出生的孩子，才會被打上「質檢合格」的標籤。
就像他的女兒。
他自己沒有這個標籤，因為他不是新生代。
但女兒是。
想到這裡，卡塔木一下明白了，為什麼這場戰爭會走到今天這一步。
邪神從一開始，就沒打算把那些挑戰者直接帶進神國。
它真正想要的，是對方的母星。
神現在用的，是最溫和的辦法。
先感化。
感化成功最好，對方自己把母星搬過來，省事，也體面。
感化失敗也沒關係。
等對方敗了、疲了，撤回母星，坐標一樣會暴露。
到那時候，順著線索追過去，再把對方的母星拖進來，結果不會變。
卡塔木站在街邊，頭頂是GG燈帶，四周是議論神之仁慈的人群。
他卻只覺得噁心。
所謂的仁慈，不過是在惡魔身上披一層人皮罷了。
他看著屏幕里那支正在撤離的艦隊，呼吸一點點變重。
這批外來者不能回家。
他們一旦回去，母星就會暴露。
而這件事，就是他現在手裡最值錢的情報。
如果他想換一條活路。
想給女兒換一條命。
那他就必須把這份情報送出去。
送到那支艦隊手裡。
讓他們知道真相。
可問題也擺在眼前。
他要怎麼聯繫到對方？
神國所有公開通訊，都在神域監管之下。
任何異常頻段，任何陌生協議，任何一次跨域加密傳輸，都會被徹查。
卡塔木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，裡面全是汗。
別人做不到。
但不代表他不行。
女兒那句輕輕的話，又一次鑽進他耳朵里。
「爸爸，等我被接到神星之後，我會被神明吃掉嗎？」
他閉了閉眼，牙關咬緊。
會！
但是爸爸，絕對不會讓這樣的事情發生！
卡塔木站在人群里，手一點點攥緊。
五年了。
他為這一刻，準備了整整五年。
五年前，女兒被列入「榮耀神侍候補名單」時，他就開始了。
他利用通訊中心的權限，悄悄截留邊緣頻段的噪音樣本。
他拆分神域的校驗結構。
又借著維護城市量子中繼器的機會，一點點在各個角落埋下中轉節點。
沒有接入現存公網。
沒有掛靠任何官方協議。
甚至沒有占用固定頻段。
他用的，是自己親手寫出的特殊協議。
不會被常規偵測捕捉。
不會被神域的頻譜篩查歸類。
也不會被已知防火牆識別成通訊行為。
它藏在城市每天都在產生的背景噪音里，平時不啟動，也幾乎沒人會注意。
只有在特定時序、特定量子噪音背景下，它才會短暫激活。
那是他硬生生搭出來的一套量子通訊暗網。
還沒徹底完成。
還差最後一點。
現在留給自己的時間，已經不多了。
他必須抓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