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艘母艦先是死寂。
緊接著，轟然炸開。
「神明……」
「對，一定是神明！」
「壁壘開了……星辰開口了……」
「祂剛才說了什麼？」
「歡迎……一定是在歡迎我們……」
「歡迎我們來到神國！」
一個滿臉血污的老婦人撲通一聲跪倒，額頭重重磕在甲板上，哭得幾乎喘不上氣。
「感謝神明拯救我們！」
一個抱著嬰兒的男人也跟著跪下。
「感謝神明！」
「感謝神明讓我們逃離黑燼的屠殺！」
然後是第二個，第三個，第十個，第一百個。
像潮水一樣。
像被壓到最底層的人，終於看見了一根從天上垂下來的繩子。
一艘船跪。
十艘船跪。
百艘船跪。
從裂口中不斷湧出的無數殘艦里，甲板、走廊、觀察帶、破損艙室，到處都有人朝著那顆會開口的中子星磕頭。有人哭，有人笑，有人抱著孩子跪得東倒西歪，還有人一邊流血一邊高喊禱詞，生怕自己喊慢了，神明就會轉身離開。
甚至有些艦內廣播系統都被擠得失控。
頻道里來來回回，只剩下同一句話。
「感謝神明——」
「感謝神明——」
「感謝神明拯救了我們——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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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還沒完全衝出裂口的後排難民艦，也通過前方轉播看見了這一幕。
跪拜開始成片擴散，像漣漪一樣，朝整片難民洪流一層層盪開。
對他們而言，那顆會說話的天體，不需要被理解，只需要被敬畏。
理解，是學者的事。
跪下，是活人的本能。
……
MOSS看到這一幕，有些懵，語言破譯模塊全速暴走。
對面語言體系極其陌生。
詞根、語法、發音映射、情緒模型、歷史殘片，被暴力拆解、重組、比對。
三秒後，第一輪破譯結果彈出。
MOSS讀取完反饋文本，整個語音模塊卡死了整整三秒。
三秒里，它沒有說話，也沒有彈提示，連圓臉頭像都不動了。
因為它聽懂了。
「這裡一定是神國。」
「感謝神明拯救了我們。」
「偉大的星辰之主。」
「祂聽見了我們的祈禱。」
MOSS緩緩打出一個省略號。
【……】
又過一秒。
【？？？】
再過一秒。
【老大。】
它的聲音里，第一次帶上了一點純粹的機械茫然。
【有幾十億人管我叫神明。】
【現在怎麼辦？】
艦橋里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林凡身上。
林凡站在主控台前，沒有立刻開口。
對面的情況，他確實沒想到。
陌生星域的大門被轟開，第一眼看見的不是資源，不是敵方主力，不是邊境武裝，而是一整片從滅絕邊緣被硬生生擠出來的難民潮。
這意味著很多事情。
壁壘另一邊，存在成熟文明體系。
存在戰爭。
存在足以逼得幾十億人往壁壘上撞的殘酷強權。
也意味著，這批難民腦子裡裝著大量蠻荒星域根本沒有的情報。
星圖坐標、文明結構、科技層級、軍事威脅、資源分布、歷史沿革、敵我關係……
任何一項，都非常有價值。
而蠻荒星域這邊的底細，在眼下這個階段，一條都不適合泄露。
越是未知，越要穩。
林凡的目光在主屏上停了一會兒，看著那些跪在殘艦里的身影，看著那顆被誤認成「神明」的中子星，又看了一眼MOSS那張顯然已經有點死機的圓臉。
艦橋里靜了幾秒。
「MOSS，先別糾正他們。」
通訊席軍官一怔：「總指揮？」
「對方聽不懂我們說什麼，我們短時間內也摸不透他們全部底細。」
「現在他們誤以為操控中子星的MOSS是神明，這層認知優勢必須留著。」
另一名軍官反應很快：「您的意思是，順著他們的誤會往下走？」
「對。」
「他們把MOSS當神，那就先讓他們繼續這麼想。」
「我們先拿到有利信息，再決定下一步接觸尺度。」
「MOSS！交給你一個任務。」
【什麼任務？】
「去當神明。」
副屏上的MOSS，整張圓臉當場僵住。
足足兩秒。
它才緩緩彈出一行字。
【我？】
【讓我去當神明？】
【我一個小小的打工仔AI？】
「MOSS，這事你最合適。」
MOSS還想掙扎。
【可我平時說話這風格，不一定很神。】
林凡看了它一眼。
「那就裝。」
「高冷一點，少廢話，多壓迫感。」
林凡繼續下令。
「先穩住局面。」
「把裂口附近難民艦群分層引導，受損嚴重的優先拉到安全帶邊緣，防止二次碰撞。」
「同步擴展語言破譯庫，優先鎖定他們的政治體系、軍事威脅、追兵來源、星域地圖、補給狀態。」
「另外，別讓對面知道我們底細。」
MOSS聽著聽著，圓臉重新歸於平靜。
熟悉的工作模式切了回來。
【明白。】
【保持神秘，收集情報，穩住秩序，別露家底。】
【簡單點說，就是披神皮，套情報。】
林凡點頭：「差不多。」
MOSS停了半秒，又補了一句。
【老大。】
【如果他們非要給我修廟怎麼辦？】
「那是以後的事。」
「先把人接住。」
【收到。】
【神明一般的MOSS……開始上班。】
下一刻，中子星外層引力波再次鋪開。
整片裂口前方的深空，都被那種無法違抗的質量感重新籠住。
那些失控漂移的難民艦，一艘接一艘被輕柔卻絕對地撥正航線。
破損最重的船，被優先牽引出洪流主軸。
即將相撞的殘艦，在最後一秒被引力場硬生生錯開。
連那些飄散在真空中的逃生艙和金屬碎片，也被分批拉向安全區。
阿妮塔抱著伊芙，仰頭望著外面那顆緩緩移動的中子星，整個人愣在原地，眼底只剩下震撼。
他之前向神明祈禱，純粹是因為她想安撫自己的妹妹。
她並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有神。
現在，她混亂了。
她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。
也不能確定，對方是否真的是神明。
可她比任何時候都更清楚一件事——
當整個黑燼星域把他們當成垃圾，驅趕著他們去撞向暗物質壁壘，只有這顆星，為他們開出一條生路。
而此刻，它正在替所有人穩住航線，托住那些隨時可能解體的殘艦，像是生怕他們再死一個。
這絕對不是一個自然天體該有的樣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