赫克托站在斷崖號艦橋上。
主屏里,那顆中子星黑沉沉壓著。
六千四百座裂穹,整整轟了九十秒。
猩紅脈衝從四面八方撲上去,又從四面八方散開。
可反饋曲線死死貼著零線,半點起伏都沒有。
難看。
簡直太難看了。
整支艦隊把家底都砸了進去,結果偏偏撞上一堵連回聲都沒有的牆。
相位穩序晶損耗率已經衝過百分之二十五。
七座邊緣平台核心溫度闖進紅區,兩座散熱陣列當場燒穿,剩下那些也都在極限邊上吊著。
「停火。」
赫克托開口。
六千四百道猩紅脈衝同時熄滅。
深空驟然一暗。
剛才那片燒紅的光潮退得乾乾淨淨,只剩那顆中子星懸在主屏中央,沉得嚇人。
不是捨不得打。
是再打下去,也只是白送。
一顆中子星,頂著六千四百座裂穹全功率齊射,硬吃了九十秒,別說打穿,連一點像樣的反饋都沒有。
赫克托盯著主屏,心裡一點點沉下去。
真正讓他不安的,還不是這東西夠硬。
中子星有引力,有脈衝輻射,有潮汐效應,這都正常。
可它本來不該有敵意。
它不會自己追著人打,更不會挑著目標來。
說到底,自然里的中子星,只是一顆密度誇張的死天體。
可現在的問題偏偏是,誰把它搬過來的?
正常文明連恆星軌道都改不了,憑什麼把一顆中子星跨星域扔到這麼準的坐標上?
黑燼聯邦做不到。
資料庫里所有已知文明,也一樣做不到。
可它就是從蟲洞裡出來了。
姿態穩。
速度穩。
落點准得嚇人。
這就說明,對方至少掌握了三樣東西。
引力操控。
蟲洞定點投送。
超大質量天體牽引。
光是這三樣,就已經讓人忌憚了。
更麻煩的是,對方把中子星弄過來,到底想幹什麼。
無非兩種。
要麼,靠引力場直接碾碎第三核心區的防禦陣列。
要麼,就把它當盾牌。
赫克托心裡猛地一沉。
多半就是後者。
裂穹都打不穿,常規武器就更別想了。
這東西橫在那裡,天生就是一堵拆不掉的牆。
只要對方把艦隊藏在中子星背後,借著天體遮住射界,聯邦火力就摸不著。
那一萬顆銀色橢球,十有八九就縮在後面,等著撲出來。
「全艦隊重編陣型,以中子星當前位置為圓心,三百六十度球面布防。」
赫克托轉向塞維拉。
「重點加強中子星背面的探測覆蓋。」
「敵方不管從哪個方向出來,第一時間鎖定。」
「是。」
三百八十萬艘母艦立刻開始調整。
「外圍探測陣列全開,主動掃描功率拉滿,不用管隱蔽。」
「所有艦載傳感器切到最高靈敏度。」
「別說水滴,哪怕後面飄出來一粒沙子,我都要第一時間知道。」
「是。」
命令一層層壓下去,艦橋里的氣氛反倒穩了一點。
先把防線撐起來。
不然還能怎麼辦,等死嗎。
赫克托轉身往主位走。
本來他是想坐下,盯著態勢圖,等那一萬顆銀色橢球露頭。
可才走兩步,匯報聲就砸了下來。
「總長,中子星極軸偏轉速率持續增加。」
「當前指向,正在朝前鋒艦隊密集區域調整。」
赫克托腳步頓住。
心裡那點僥倖,直接沉到了底。
中子星的極軸,正在偏轉。
極軸偏轉。
這四個字一砸進腦子,很多東西一下就全不對了。
中子星的脈衝輻射,是沿磁軸噴射的。
磁軸和自轉軸不重合,所以脈衝方向雖然會掃射,但參數本身是固定的。
固定的。
本來就不該變。
除非,有人從外部施加力矩,把這顆天體的自轉軸強行扭轉。
而現在,那顆中子星,正在對準他的艦隊。
這怎麼可能。
中子星怎麼可能被外力操控。
「這不可能……」
赫克托低聲擠出一句。
可主屏不會騙人。
速率穩定。
加速度均勻。
每一個參數都精確得不像自然現象。
有人在操控這顆中子星的自轉軸。
赫克托腦子裡那套認知,幾乎是當場碎了。
可理智還在硬撐。
中子星的角動量大得離譜。
就算把整個聯邦的引力發生器全堆上去,也扭不動它千分之一度。
沒有文明能做到這種事。
可眼前的屏幕偏偏就擺在這兒。
曲線在轉。
指向在收緊。
它可能根本不是盾牌。
它就是武器本身。
赫克托臉色驟變。
「全艦隊緊急規避!」
他聲音一下壓滿整個艦橋。
「所有編隊立刻脫離中子星極軸延長線!」
「引擎全功率反推!」
「脫離!快!」
命令瞬間砸進全頻通訊。
三百八十萬艘母艦同時收到。
可大型艦隊轉向,從來不是一句命令就能完成的事。
要統一推力矢量。
要同步校準。
最後才能整體脫離。
平時狀態完好,最快也得四十秒。
可現在,哪還有什麼平時。
尤其前鋒編隊離中子星最近,潮汐力也最大,已經有艦體被引力井拖著偏離軌道。
四十秒。
他們根本沒有四十秒。
主屏中央,那顆中子星兩極開始聚光。
起初只是一層薄薄的藍白輝芒,貼著天體表面緩緩流動。
緊接著,輝芒越來越厚。
從一層冷光,堆成兩道刺目的光帶。
舷窗防護塗層被照得發白。
整座艦橋都浸在一層冰冷的藍白光里,控制台邊緣、金屬扶手、每個人的側臉,全被那光切得雪亮。
下一秒,脈衝射線轟了出來。
一根直徑超過三千公里的藍白光柱,順著中子星極軸猛地掃出,像一把被瞬間點亮的刀,直接劈進前鋒艦隊最密集的那片區域。
更糟的是,它不是噴完就停。
它在橫掃。
三千公里寬的扇形弧面,就平平推過深空。
那道藍白光面掠過去,一切被它碰到的東西,當場消失。
固態金屬裝甲,沒了。
複合合金骨架,沒了。
能量核心,沒了。
武器陣列,沒了。
艦員艙室,沒了。
生命維持系統,也沒了。
那不是擊穿。
更像是抹掉。
一艘三公里長的主力母艦,前一秒還在態勢圖里亮著,下一秒被藍白光掃中,整艘艦就那麼空了。
什麼都沒剩。
主屏右側,態勢圖上的友軍光標開始成片熄滅。
那道扇形弧面掃到哪,哪裡的光標就整片黑下去。
快得沒有一點餘地。
「前鋒第一梯隊,信號全失!」
「第二梯隊東翼,信號全失!」
「第三梯隊核心編組……」
「第三梯隊核心編組,信號全失!」
赫克托死死盯著態勢圖。
那片原本擠得密密麻麻的區域,只用了三秒,就變成了一整塊刺眼的空白。
心裡一下空了。
十幾萬艘。
就這麼一道光。
沒了。
連灰都沒剩。
「第二輪脈衝充能跡象!」
「極軸輝光再次聚攏!」
「方向偏轉中!」
「新指向,主力編隊中段!」
觀測官猛地喊出來,聲音都快裂了。
赫克托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。
再不跑,全得死。
「全軍撤退。」
這四個字落下去,連他自己都覺得沉。
艦橋里靜了一瞬。
「全軍撤退!都聾了嗎!」
赫克托猛地拍在通訊台上。
金屬台面轟然一震,指示燈亂成一片。
「所有編隊放棄陣位!放棄礦帶!放棄一切固定資產!」
「引擎拉滿,朝反方向跑!」
「誰敢停下來回頭,我親手斃了他!」
「撤!」
「現在就撤!」
這一下,整座艦橋徹底炸了。
命令一層層壓下去。
三百八十萬艘母艦同時掉頭。
什麼編隊,什麼隊列,什麼火力覆蓋,這時候全顧不上了。
深空里,無數戰艦拖著慘白尾焰倉皇衝散,像一整片失控的星流。
幾艘離得太近的,轉向時直接擦上。
大片裝甲和金屬碎塊當場崩開,在尾焰里翻滾拋飛,接著炸出一串刺眼火光。
可沒人停。
這時候,停一下就是等死。
斷崖號也開始艱難轉向。
尾焰密密麻麻連成一片,把深空拖成一條失控奔逃的光河。
而那條光河中間,偏偏空出一大塊漆黑。
那就是十幾萬艘母艦剛才還在的位置。
通訊頻道里,各編隊呼叫、損管報告、動力故障警報、求救信號,全攪在一起,亂得刺耳。
沒人注意到。
公共頻段最不起眼的角落裡,一條新的文字消息悄無聲息掛了上去。
【第三核心區,開始簽收。(≖ᴗ≖✿)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