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著眼前美輪美奐的一幕，有人膝蓋一軟，整個人直接砸在甲板上。
「北境燈帶……」
「這裡真的是，我們的母星……」
返鄉艦隊公共頻道里，最開始只有電流聲。
然後有人哭了。
第一個哭聲很小。
第二個很快接上。
第三個、第四個、第一百個、第一萬個。
哭聲像潮水一樣淹沒了所有頻道。
有人捂著臉。
有人抱住身邊陌生人。
有人對著主屏一遍遍喊母親。
有人跪在地上，把額頭貼著冰冷甲板，哭到幾乎喘不上氣。
就在這時，所有艦船主屏同時亮起。
MOSS的圓臉出現在公共頻道中央。
【根據博拉皇室檔案，二百一十七項最高優先級復原目標全部完成。】
【按博拉民間口述檔案，四千九百六十二萬項家園記憶點或紀念標記已完成復原。】
【北境燈帶已恢復節日模式。】
【博拉傳統節日日曆已預載。】
【今晚，是第一個節日。】
【歡迎回家。】
那四個字落下的瞬間，整支返鄉艦隊徹底失控。
哭聲、笑聲、祈禱聲、喊叫聲一起炸開。
伊芙站在觀察窗前，抱著小本子，眼睛睜得很大。
她看見了那顆星球。
看見了海。
看見了山。
看見了燈。
她忽然用力吸了一口氣，像怕自己一眨眼，這一切就會變回夢。
第一批登陸艙降落在北境南側，一處能同時看見燈帶和遠處海面的高地。
伊芙站上去時，夜風吹起她的頭髮。
那不是艦船循環風。
是真正從山谷里吹來的風。
帶著潮濕的海味，帶著草木的氣息，也帶著一點剛修復完生態系統後還沒散盡的土腥味。
她看見燈帶一層一層亮著。
看見遠處海岸線泛著銀光。
看見無數返鄉船降落。
看見人們在街道上相擁、跪地、痛哭、親吻土地。
伊芙忽然想起姐姐。
記憶里的姐姐總是很瘦。
抱著她時手臂卻很穩。
姐姐說過很多謊。
說不餓。
說不疼。
說很快回來。
最後一次，她也說很快回來。
伊芙從懷裡拿出那本小本子，翻到最後一頁。
她原本想把今天看到的一切都寫下來。
可她看著滿星球亮起的燈，忽然一個字都寫不出來。
於是她把小本子放在觀景台欄杆上，輕輕按住。
「姐姐。」
她小聲說。
「我們，到家了。」
……
同一時間，
MOSS內部日誌自動生成。
【博拉家園重建工程，最終驗收開始。】
【工程總耗時：六年零四個月。】
【資源消耗：超預算312%。】
【林凡審批備註：別搞得太寒酸。】
【執行結果：未寒酸。】
【核心復原目標一：生態系統。完成。】
【核心復原目標二：大氣層。完成。】
【核心復原目標三：海洋鹽度、潮汐周期、雲層結構。完成。】
【核心復原目標四：北境燈帶。完成。】
【核心復原目標五：普通人住宅區。完成。】
【核心復原目標六：學校、醫院、公共市場、節日廣場。完成。】
【核心復原目標七：阿妮塔·博拉手稿中「想帶伊芙看燈」。完成。】
……
第三天，博拉重建臨時電視台恢復播報。
記者站在新建的中央廣場前，聲音仍有些沙啞。
鏡頭後方，北境燈帶還在白晝導覽模式下泛著淡淡銀光。
不像節日夜晚那樣明亮，卻仍能讓人一眼看見它從山脈盡頭延伸而來，穿過城市上空，最後落向海港方向。
廣場上鋪著新白石。
白石牆上刻著逝者的名字。
那面牆很長。
長到鏡頭掃過去時，幾乎看不到盡頭。
記者問博拉臨時政府領袖：
「目前全體公民已經知道真相。」
「打開壁壘的並非傳統意義上的神明。」
「中子星，實際上是人類文明製造並操控的戰略天體武器。」
「MOSS也不是神祇，而是人類文明的強人工智慧。」
「在知曉這些之後，博拉文明是否需要重新修正對MOSS與神星的稱呼？」
臨時領袖沒有立刻看鏡頭。
他先看了一眼身後的廣場。
那裡有孩子在追逐燈帶投下來的影子。
有老人坐在海港方向來的長椅上，雙手捧著熱漿果飲料。
有失去親人的人站在白石牆前，把額頭抵在名字上，無聲流淚。
還有幾個剛學會走路的孩子，手裡拿著小小的節日手燈，跌跌撞撞跑過廣場。
他們不知道黑燼聯邦。
不知道壁壘。
不知道逃亡艦隊。
不知道他們腳下這片土地，曾經被燒到只剩灰燼。
他們只知道，他們是有家的。
臨時領袖沉默了幾秒，反問：「這重要嗎？」
記者怔住。
臨時領袖轉回鏡頭前。
「它是不是真的神明，對我們來說，已經不重要了。」
「我們在壁壘前等死時，是它開了一條路。」
「黑燼艦隊追來時，是它擋在前面。」
「我們沒有太陽時，是它為我們點燃太陽。」
「我們沒有土地時，是它替我們鋪好第一片地表。」
「我們以為母星永遠沒了時，也是它把這顆星球還給了我們。」
他的聲音越來越低，卻越來越穩。
「如果一個存在，在我們最絕望的時候聽見了祈禱。」
「在我們一無所有的時候給了我們活下去的資格。」
「在我們連夢都不敢做的時候，願為我們把破碎的夢一點一點拼回來。」
「那它究竟是AI還是神明，又有什麼區別？」
記者眼眶發紅，拿著收音設備的手在抖。
臨時領袖看向天空。
北境燈帶的光映在他的眼底。
「MOSS永遠是我們的神。」
「那顆中子星，永遠是我們博拉人的神星。」
……
黑燼聯邦覆滅之後，黑燼星域崩得比所有人預想中都快。
最先遞交歸順協議的，是七個曾經差點被黑燼聯邦滅族的附庸文明。
他們的代表團抵達崑崙號時，艦隊外殼還帶著戰火燒出的焦痕，禮節也談不上莊重，只是在全息通訊里整整齊齊低下頭，向人類文明表示感謝。
一個月後，數字變成了一百四十七個。
三個月後，蠻荒星域與黑燼星域共有六千餘個文明完成集體表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