英雄關的黎明,是被一聲刺耳的集合哨劃破的。
破妖軍的一千名戰士,在天色未明時,便已全副武裝,立於校場之上。
玄鱗甲冰冷,斬妖刀無聲。
他們的面前,站著三個人。
后羿,面無表情。
夯,扛著狼牙棒,一臉不懷好意。
鎮元子,依舊是那副笑呵呵的老好人模樣。
「穿上這身皮,感覺自己很牛了?」
夯用狼牙棒的末端,挨個敲了敲前排戰士的胸甲,發出「鐺鐺」的悶響。
「告訴你們,這身行頭,不是讓你們去耍帥的。」
「是讓你們去送死的!」
他咧開大嘴,笑得格外猙獰。
「今天,訓練第一課。」
「挨打。」
話音剛落,鎮元子拂塵一甩。
眾人腳下的土地,開始發出嗡嗡的轟鳴,一道道玄奧的符文亮起,構成一座巨大的陣法。
「此乃貧道布下的『九天罡風陣』簡化版。」
鎮元子笑眯眯地解釋。
「此陣,會引動九天之上的罡風,對肉身有極佳的淬鍊效果。」
「當然,過程可能會有那麼一點點……不適。」
石山心裡咯噔一下。
他想起了這位大仙之前煉器煉丹的溫和手段,又看了看夯那不懷好意的笑。
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。
鎮元子話音剛落,屈指一彈。
嗡!
整個大陣,猛然亮起。
呼——
毫無徵兆的,狂風驟起。
這不是普通的風。
風中,帶著無數細小的,肉眼難辨的青色光刃,像是億萬柄小刀,從四面八方,瘋狂地刮向陣中的每一個人。
「啊!」
悽厲的慘叫聲,瞬間響成一片。
石山感覺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,扔進了一個由刀片組成的滾筒里。
每一寸皮膚,都在被反覆切割,凌遲。
玄鱗甲上,瞬間爆開一連串密集的火星,發出了令人牙酸的刮擦聲。
陣法邊緣,夯抱著胳膊,幸災樂禍地大吼。
「叫!大聲點叫!」
「這才哪到哪?開胃菜而已!」
「連這點疼都受不了,還報個屁的仇!」
石山咬緊牙關,鮮血從他的嘴角滲出。
他想起了《破妖殺經》。
那部功法裡,不僅有殺人之術,還有一套配套的呼吸法門,名為「殺意鍛體」。
他開始按照法門,調整自己的呼吸。
一呼一吸之間,他將那股深入骨髓的劇痛,想像成沖向自己的妖族。
他不是在承受痛苦,他是在斬殺痛苦!
一股奇異的熱流,從丹田升起,流遍四肢百骸。
原本被罡風壓製得幾乎停滯的氣血,再次奔騰起來。
體表的玄鱗甲,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意志,表面的土黃色光芒微微一盛,將更多的風刃抵擋在外。
陣法中,慘叫聲在持續。
不斷有人承受不住,昏死過去。
每當有人倒下,便會有巫族戰士衝進去,像拖死狗一樣,將人拖出來,扔到一邊。
后羿只是平靜地看著,不做任何表示。
夯的吼聲還在繼續。
「廢物!連一炷香都撐不住的費物!」
「破妖軍的名額,有的是人想要!」
「誰現在退出,還來得及!」
沒有人退出。
昏過去的人,醒來後,只是默默地看著陣中依舊在堅持的同伴,拳頭捏得死死的。
石山已經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。
他的腦子裡,只剩下《破妖殺經》的法門和那無休止的疼痛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那能將鋼鐵都撕碎的罡風,停了。
大陣的光芒,暗淡下去。
一千人的隊伍,只剩下不到三百人,還搖搖晃晃地站著。
石山就是其中之一。
他渾身都在顫抖,玄鱗甲上布滿了細密的白痕,裸露在外的皮膚上,全是血口子。
但他站住了。
「不錯。」
后羿的聲音,第一次帶上了一絲讚許。
「還能站著的,休息一刻鐘。」
「其他人,滾去療傷。」
那七百多個沒能堅持住的戰士,一個個垂著頭,臉上寫滿了不甘和羞愧。
石山一屁股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。
他感覺自己剛才在鬼門關走了一遭。
可他還沒來得及喘勻氣,夯又走了過來。
「休息?想得美!」
「都給老子起來!」
「訓練第二課,實戰!」
夯指著遠處一個被巫族戰士用巨石封住的巨大山谷。
「看到那裡面沒?」
「湯谷之戰,我們抓了上萬隻妖兵俘虜。」
「今天,就拿它們,給你們的斬妖刀,開開刃!」
石山的心臟,猛地一縮。
活的妖族?
那三百名剛剛經歷了罡風洗禮的戰士,一個個掙扎著站了起來。
他們握住了腰間的斬妖刀。
山谷入口。
隨著幾名大巫合力推開巨石,一股腥臭和暴虐的氣息,撲面而來。
山谷內,密密麻麻,全是形態各異的妖兵。
它們被餓了好幾天,一個個雙眼血紅,充滿了瘋狂。
「《破妖殺經》,你們都記熟了。」
后羿的聲音,冰冷地響起。
「記住,那不是讓你們練的套路,是殺妖的本能。」
「進去。」
「殺光它們。」
三百名破妖軍戰士,沒有發出任何吶喊。
他們只是沉默地,邁著整齊的步伐,走進了那座死亡山谷。
在他們踏入山谷的瞬間,身後的巨石,轟然落下,封死了退路。
「吼!」
看到食物,山谷內的上千妖兵,徹底暴動了。
它們嘶吼著,咆哮著,如同黑色的潮水,涌了過來。
石山站在隊伍的最前列。
他面對著一頭沖在最前面的豹妖。
他沒有恐懼。
罡風的劇痛,已經將他的恐懼,連同多餘的情感,一同颳走了。
他的腦中,一片空明。
《破妖殺經》第一式·斬喉。
豹妖高高躍起,利爪帶著腥風,抓向他的面門。
石山沒有後退,甚至沒有格擋。
他在豹妖躍起的瞬間,身體微微一側,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,向前踏出半步。
手中的斬妖刀,自下而上,劃出一道冰冷的弧線。
噗嗤。
一聲輕響。
豹妖的身體,從他頭頂飛過,重重地摔在地上。
它的喉嚨處,多了一道深可見骨的血線。
一擊,斃命。
石山沒有去看那具屍體。
他的身體,已經隨著慣性,轉向了下一個目標。
第二式·穿心。
第三式·斷肢。
他像一個沒有感情的機器,高效地執行著腦中浮現出的殺戮指令。
不只是他。
三百名破妖軍戰士,組成了一個小小的,卻堅不可摧的鋒矢陣。
他們沒有華麗的招式,沒有法術的光輝。
只有最簡單,最直接,最高效的,劈、砍、刺、撩。
每一刀,都奔著妖族的要害。
每一刀,都帶著《破妖殺經》那股純粹的殺伐之意。
斬妖刀,名不虛傳,破開妖兵那粗糙的皮肉和妖氣,如同熱刀切牛油。
一場本該慘烈的廝殺,變成了一場單方面的屠戮。
三百個殺戮機器,對陣上千隻混亂的野獸。
結果,早已註定。
當山谷內,最後一隻妖兵倒下時。
三百名戰士,依舊站著。
他們渾身浴血,分不清是自己的,還是妖族的。
但他們的陣型,沒有一絲散亂。
每個人的臉上,都是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。
山谷之外。
后羿通過一塊水鏡,看著裡面的景象,久久不語。
夯的臉上,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,多了一絲凝重。
「這功法……」夯的聲音有些乾澀,「太邪性了。」
「他們才練了幾天,這殺氣,都快趕上咱們巫族的老兵了。」
「這是聖師的選擇。」后羿緩緩開口。
不周山,聖師殿。
慕逸同樣看著水鏡中的畫面。
帝江的身影在他身邊浮現。
「聖師,此法雖能速成,但殺伐過重,有傷天和,更會損及心智,恐將他們變成只知殺戮的傀儡。」
帝江的話語中,帶著一絲擔憂。
「傀儡?」
慕逸輕笑了一聲。
「我人族,被妖族當做血食圈養了萬年,誰又在乎過我人族的心智?」
「天和?」
「天若不公,我便逆天!」
「他們現在最需要的,不是健全的心智,而是能握緊刀,砍下妖族腦袋的力量。」
慕逸轉過頭。
「這些,只是開胃菜。」
「傳我令,將前幾日抓獲的那頭,金仙后期的黑熊妖將,放進英雄關的『鬥獸場』。」
帝江一怔。
「聖師,那頭妖將雖然重傷,但也不是這群新兵能對付的。」
「讓他們去,無異於送死。」
「死?」
慕逸的語氣,聽不出一絲波瀾。
「破妖軍,從成立的那一天起,就要有隨時赴死的準備。」
「我要他們明白。」
「他們的敵人,從來不是這些妖兵雜魚。」
「我要讓他們,在絕望中,學會如何,去搏殺一頭,真正的,猛虎。」